密室之内,不见日月。
唯有“星河绘卷”自身散发的、如同将整条银河微缩于此的静谧星辉,充当着唯一的光源。
绘卷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其上亿万光点明灭流转。
演绎着周天星辰从古至今、乃至未来某段时间的轨迹变化。
顾辰盘膝坐于绘卷正前方,双眸微阖,并非沉睡,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那浩瀚无垠的星象推演之中。
他身周,漂浮着数百枚非金非玉、形似缩小版星辰、表面铭刻着不同卦象与数字的“天机算筹”。
这些算筹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他意念的细微牵引,以及绘卷上星图的变化。
不断调整着自身的方位、角度,彼此之间由一道道细若游丝的灵力光线连接。
构成一个异常繁复、不断动态调整的立体推演模型。
每一枚算筹,都代表着一颗真实星辰在特定时空下的投影与变量。
顾辰需要做的,是以父亲笔记中关于“周天星斗残阵”的信息为锚点。
以“星河绘卷”的基础星图为蓝本,推算出当瑶光渊下的残阵被特定方式引动时。
最可能与哪些上古星辰遗迹产生共鸣,从而开启“星门”,以及这些遗迹的可能方位与特性。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力与神识的工程。
汗水浸湿了顾辰的额发与后背衣袍,又被蒸腾的灵力悄然烘干。
他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透过微阖的眼睑,却越来越亮。
如同穿透了重重迷雾,看见了星辰运转背后隐藏的脉络。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当密室之外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时,顾辰身周漂浮的最后一枚天机算筹。
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旋转着。
落入了某个既定的、与其他数百枚算筹构成完美几何结构的空位。
所有算筹同时光芒一闪,随即暗澹下去,如同完成了使命的星辰,静静悬浮。
顾辰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星河倒影般的璀璨光芒一闪而逝。
随即被深沉的疲惫与一种洞悉后的清明所取代。
他的声音因长时间专注与神识消耗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算出来了。”
他抬手,星河绘卷光芒大放。
其上星辰轨迹急速变化、收束,最终凝聚、投射出三片彼此独立、却又隐隐相关的朦胧星域虚影。
虚影旁,自动浮现出三个以古篆书写的名讳:
青龙星墟。
朱雀离宫。
玄武沉渊。
“星门若开,九成以上可能,会连接至此三处上古遗迹之一。”
顾辰一边说,一边从储物戒中取出三张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的灵玉板。
他指尖灵光闪动,以神识为笔。
将在星河绘卷推演中获取的、关于这三处遗迹的大致地形地貌、灵力环境、空间稳定性等关键信息。
迅速镌刻其上,形成三张简略却清晰的地形阵图。
“青龙星墟,传闻为上古青龙星官破碎后的残骸所化。
空间结构极不稳定,遍布细密的空间裂缝与乱流,环境险恶。
但正因如此,天然便具备强大的空间封禁与干扰效果,极适合…
布设困敌、锁空之阵。
若陷入其中,纵有元婴修为,也难轻易脱身。”
他指向第二张阵图:
“朱雀离宫,据说是上古南方朱雀七宿某处行宫坠落人间所成。
此地终年地火肆虐,熔岩横流,火系灵力狂暴无匹,更蕴含一丝太古朱雀真炎气息,炽烈霸绝。
是布置绝杀、焚灭类大阵的天然宝地,威力倍增。”
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第三张、也是刻画最为详细的“玄武沉渊”阵图之上。
神色变得格外凝重,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而此处…玄武沉渊。
上古记载,此地乃‘玄武负星而沉’之所,是古老星宿陨落、埋葬的终极归宿之一。
其地星力残留之浓郁、之精纯,堪称三处之最。
甚至可能保留着部分完整的星辰本源碎片。
同时,因其‘葬星’特性,此地的法则偏向于‘沉寂’、‘归藏’、‘转化’…”
他抬起头,目光如剑,直视郭渊:
“这样的环境,星力充沛以供消耗,法则适合进行‘能量与存在的转换’。
空间相对稳定便于布阵…
简直是布置‘夺舍’、‘炼化’、‘剥离本源’等禁忌大阵的…
最完美之地。”
郭渊的视线死死锁定在“玄武沉渊”的阵图上,声音低沉:
“所以,按照冥骨老鬼的计划,他九成九会提前潜入,将这里…
打造成一个专门针对我们兄弟、针对‘道种’的…
终极屠宰场?”
“不止是屠宰场。”
顾辰摇头,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点更加凝练的星光,点在玄武沉渊阵图的几个关键方位。
“以我对冥骨行事风格及其阵道修为的推断,他若选此地,绝不会只布下一座孤零零的夺舍大阵。
他极可能会以夺舍阵为核心,外围再套上他最擅长的…‘七星夺灵阵’!”
星光在阵图上迅速勾勒,标注出七个环绕核心的节点。
“一旦我们通过星门,出现在玄武沉渊,无论落在哪个位置,都会立刻落入这‘七星夺灵阵’的范围!
此阵会疯狂抽取我们体内的灵力与道种之力,削弱我们,压制我们。
将我们困缚住,再送入核心的夺舍大阵…确保万无一失!”
郭渊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环环相扣、十死无生的绝杀之局。
“那我们…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
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为何要跳进去任他宰割?”
顾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绝望,反而充满了某种锐利而冰冷的兴味,如同最顶尖的棋手看到了破解绝杀棋局的精妙一手。
“二弟,换个思路。
你说,如果我们在他的‘七星夺灵阵’里,提前…再暗中嵌套一层,我们自己的阵法,会怎么样?”
郭渊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一个不可思议却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念头猛然窜起:
“阵…中阵?!
你是说…利用他的夺灵阵运转时产生的磅礴能量与星力场…
反过来,偷偷为我们自己的阵法供能、打掩护?
甚至…让他的阵,变成我们阵的养料和外壳?!”
“正是此意!”
顾辰眼中精光大盛,“我顾家祖传的《凌天遗录》中,记载着一门极为特殊的合击阵法,名为‘双星逆转周天阵’。
此阵需双生同心、本源相连者才能布设,本身并无太强攻防,其主要功效,在于‘逆转、偏转、转化外来能量与阵势’。
若能将此阵提前、巧妙地布设在玄武沉渊,嵌套于他的‘七星夺灵阵’运行节点之中…”
他收起所有阵图,语气斩钉截铁:
“那么,当他的夺灵阵启动,试图抽取我们力量时,大部分能量会被我们的‘逆转阵’悄然截留、转化。
反而成为强化我们自身、甚至反制其阵眼的动力!
届时,他的杀阵,将不再是囚笼,而可能变成…我们的主场!”
郭渊听得热血沸腾,但旋即想到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难题:
“此计虽妙!
可是哥,我们如何才能瞒过冥骨真君的感知,提前潜入瑶光渊,甚至…
在他眼皮子底下,抢先进入星门,赶到玄武沉渊去布阵?那可是他的主场,他必然有重重监控与防备!”
这确实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就在兄弟二人凝神苦思之际——
笃、笃、笃。
密室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叩击声。
紧接着,韩老那沉稳中带着一丝急迫的声音隔门传来:
“盟主,副盟主。
天魔宗墨刑长老已到盟地,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即刻面见二位。”
顾辰与郭渊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墨刑此时到来,绝非偶然。
“快请。”
顾辰挥袖打开密室禁制。
门开,一身玄色魔纹袍的墨刑快步走入,脸上惯有的阴柔戏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甚至没有寒暄,直接抬手,将一枚散发着幽幽紫光、不时有细小魔纹流转的记忆晶石抛给顾辰。
“顾兄,郭兄,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墨刑语速极快。
“我宗埋在玄冥洞天巡天司深处的一枚‘暗钉’,刚刚冒死传回一则绝密情报!”
顾辰接过晶石,神识沉入。
晶石内并非复杂信息,只有一段简短的、带着强烈恐惧与急迫情绪的神念烙印:
“朔月之夜,子时三刻!
洞天‘月祭’大典!
冥骨真君需亲自主持,其座下三具‘幽冥化身’按例皆须返回洞天护法,至少离开一个时辰!
巡天司外松内紧,恐有大图谋!
速知会…(讯息突然中断)”
讯息到此戛然而止,显然传递者处境已极度危险,甚至可能已经暴露。
顾辰收回神识,抬头,与郭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混合着震惊、狂喜与决断的精光!
朔月!子时三刻!
月祭大典!化身离场!
一个时辰!
这简直是…天赐的、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冥骨真君本体需主持重要典礼,无暇他顾;
其坐镇瑶光渊、监控星门的最强力量——三具金丹化身,又必须暂时离开!
这无疑为顾辰提前潜入瑶光渊,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空隙!
“墨刑长老,”
顾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墨刑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此情报,于我等而言,恩同再造!
顾某…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贵宗,再助一臂之力!”
墨刑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他自然知道这情报的价值,也预感到顾辰接下来的请求必然惊天动地。
他缓缓点头:
“顾兄但说无妨。
我宗既然选择在此刻下注,自当…全力以赴。”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
那轮高悬的弦月,光华越发暗澹,轮廓逐渐模糊。
距离下一次朔月,天地无光、月华隐没之时——
还有,整整两日。
而这场以星辰为棋、以生死为注,围绕着那道尚未开启的“星门”展开的惊天博弈。
其最终的三重罗网——冥骨的绝杀之网、顾辰的反制之网、以及那变幻莫测的命运之网——
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编织、层层铺开。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黎明将至的微光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与…危险。
答案,即将在朔月无光之夜,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