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殿内,沉香幽微,清晰的传递着皇帝的话语。
“还有,你说朝野有非议,认为朕混淆公私。”
明殊嗤笑:“可你想想,若无此途,朕该如何简拔心腹,又如何打破这朝堂上百年来盘根错节的举荐之弊?”
她打开另一摞奏疏,那是几位重臣联名保举的,某地太守人选,清一色出身关东大姓。
“察举,征辟,九品中正……听着光鲜,无非是世家大族互相抬举,门生故吏遍天下。”
“他们荐上来的人,第一忠心的是座师,是家族,第二才是朝廷,是朕。”
明殊轻哼一声:“否则寒门纵有俊才,无门路,无奥援,几时能到朕的眼前?”
刘玥若有所悟,喃喃道:“母亲开设选秀,不论门第,甚至鼓励寒微,异族……”
“不错,朕要的,就是那份无根。大多入选者,来自边郡寻常人家,乃至归化部族。他们在长安毫无根基,与现有各方势力毫无瓜葛。
“他们的荣辱兴衰,完全系于朕一人之手。朕给他们官做,他们便是朕最纯粹的吏。朕赐他们亲近,他们便是朕最直接的耳目。”
她微微倾身,语气蛊惑:“这不是混淆公私,未央,这是另辟蹊径。”
“建立一条完全属于朕,直接对接朕的控官通道。 绕过三公九卿的评议,绕过郡国守相的举荐。”
“朕可以直接从天下男子中,挑选出聪慧机敏的可塑之才,亲手培养他们。他们学的是朕认可的,接触的是朕允许的,晋升的是靠朕看到的。
“他们的忠诚,从一开始就只对准一个方向,那就是朕。”
殿外风声稍歇,更显殿内寂静,刘玥仿佛看到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铺天盖地抓住所有人,控制着所有人。
“他们或许不懂经学,不懂微言大义,”明殊语气恢复平淡,总结道“但他们必须懂朕的心思。”
“懂北疆的粮价,懂漕运的损耗,懂如何与那些傲慢的封君打交道。而这些,是经书里没有的,是世家子不屑学的,却是治理这个庞大帝国最需要的。”
“朕用此法,既得了合用之人,又打了世家一个措手不及,更是将未来一批官员的底子,牢牢控制在手中。一石三鸟,何乐不为?”
她重新靠回软榻上,姿态放松,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午时的饭菜。
“至于清流非议……未央,你记住,当你实实在在掌握了权,那些窃窃私语,便只是秋风过耳,无伤大雅。”
“他们今日议论朕的掖庭,他日,或许就要拼命将自家子弟,也塞进这掖庭里来。因为这里,通着天。”
刘玥久久无言,只觉母亲的话语,和以往接触的权术大不相同,只能暗暗记住,回去再细细思考。
等长公主退出温室殿后,殿内重归深寂,唯有宫漏,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皇帝略微疲惫的揉了揉额头,她重新坐直,目光落回堆积的奏疏上,再次被政务淹没。
“这很正常,”明殊有点疲倦道,“她生来就是长女,和独生女也没有区别了,是加强版本的馆陶公主。”
“她父亲宠爱她,惯着她,我也纵着她,她是要什么有什么。”
“她三千多个庶出的弟弟们,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她自然没有危机感。等她父皇去了,登基的就是我,她就更不需要操心。”
“她自己也以为,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一定会把皇位传给她。”
“看她的表现。景帝做太子的时候,没少被文帝折腾。如果她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就传位给她。”
“那就从未央的后代里选择一个,大不了我再生一个。维护母系传承的方法有很多,我不会留下一个不合格的继承人。”
皇帝一边回答系统,一边执起笔,就着明亮的宫灯,开始批阅。
笔尖划过简牍,发出沙沙声,莫名的觉得好听,缓解了她的一点疲惫。
当皇帝,是第一回新鲜,第二会熟门熟路,第三回麻木和疲惫。
如果她是个没心没肺的昏君,就好了,不需要操这么多心。
启元十二年,春三月,启元皇帝欲巡视西南,诏令移驾成都。
此番,意在安抚自武帝以来,新附的西南夷诸部,滇王、夜郎侯等国。
还打算视察,通往身毒商路的准备情况,同时清点蜀郡粮仓与锦官城,以确保帝国南疆的财富。
圣旨一出,北京朝廷的枢机,便随着御驾启动,一众人循着古老的秦驰道,一路向西南而去。
旌旗仪仗迤逦如龙,长公主奉旨随侍。銮舆出幽蓟,穿过并州,穿过河东。终于在五月,御驾进入成都平原,驻跸蜀王宫。
稍事安顿,皇帝便开始了,紧凑的巡幸事务。
首先接见西南夷诸部首领,内附羌氐酋豪,世袭滇王、夜郎侯,及数位受封于云贵边地的宗室。
又携长公主及随行重臣,亲赴成都近郊官田,视察春耕夏耘。
如此十数日,政务繁杂,皇帝依旧不知疲倦,但卫子夫快累死了。
她甚至在心里犯嘀咕,自己死了得了,一大把年纪忙前忙后,给一个喜欢到处跑的皇帝做保安大队长,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我看卫卿依旧年轻力壮,正是拼搏的好年纪啊!”
皇帝笑着拍着她的肩膀:“卫卿,努努力,朕给你封王!”
“……不敢不敢。”
让我退休!
“哈哈哈哈!”
正值午后休息,皇帝只着月白细麻深衣,赤足踏着篾席,斜倚湘妃竹榻,长发未绾,笑盈盈地与卫子夫说话。
卫子夫见状,也不和老乡见外,便自顾在榻边一个蒲团上坐下,捶了捶腿,叹道:“陛下这么忙碌,还有空写《月子》吗?”
《日子》在武帝驾崩时,就已经完结了,现在皇帝只是偶尔写写《月子》。
“朕没空,朕还指望你写的那本《伺候月子》呢!”
“那您让我退休啊!我退休了才有空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