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关上的瞬间,林川的背脊紧贴着冰冷铁皮,一点点滑到底。金属的寒意透过那件薄得可怜的快递制服,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顺着尾椎一路往上爬,仿佛有根无形的冰锥正缓缓刺入脑髓。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砖上积出一小滩暗红,滴落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命运在敲打节拍。
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枚泪形钥匙,掌心滚烫,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片。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冷汗却不断从虎口渗出,几乎要让它滑脱。这玩意儿不该存在——它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任何材质,触感介于玻璃与骨质之间,表面光滑得反常,边缘却带着细微锯齿,仿佛能割开空气本身。每次呼吸都让它微微震颤,好像它也在喘气,也在等待。
手机贴在胸口,《大悲咒》的震动频率一下下敲着肋骨,低频音波穿透胸腔,压住心跳的节奏。他知道这不是信仰,是镇定剂。在这个鬼地方,情绪就是漏洞,慌乱会引来更多“非正常”的注视。他没时间喘口气,可肺叶像被压缩到了极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操……老子才送第三单就碰上跨维度bug?”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平台派单系统是不是抽风了?这算工伤吗?谁给我报保险?”
就在这时,钥匙突然在他手里剧烈抖动,前端猛地抬起,对准前方空气,像指南针终于找到了北。不是被动感应,而是主动锁定——它在回应某种信号。林川瞳孔微缩,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这东西不是开门用的,是引路的,是活的坐标。
“所以……我这是成了导航仪附体的快递员?”他冷笑一声,“下次是不是还得给客户写好评返现?‘五星送达,顺带穿越异界,服务周到’?”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失血让视野边缘泛起灰雾,眼前的世界像老旧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时不时闪几道雪花。但他咬牙挺直腰杆,不肯倒下。就在他抬头的一瞬,原本漆黑的空间中央,浮出一道镜面门。整扇门由无数碎镜拼成,每一片都映不出完整的脸,边缘不断剥落细小碎片,落地即化为粉末,如同时间正在缓慢腐朽。门缝里透出微光,左右两侧光影不对称——左边是超市货架的倒影,商品整齐,灯光正常;右边则扭曲变形,货架倾斜,冷柜结满冰霜,连地面颜色都不一样,仿佛踩进去就会被染成异色。
钥匙往前一送,镜面门无声裂开,分成两条并行通道。左侧是现实复刻,右侧是倒影版本。风从两道走廊之间吹出来,带着金属冷却后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甜腥,像是糖浆混了锈水。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极淡的雾,像是液态的月光凝而不散,踩上去脚底发黏,每一步都像在撕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迈步进去。
双脚刚踩上地砖,身体猛地一震。现实侧的他向前走了一步,倒影侧的影像却慢了半拍,转身看向他,动作像卡顿的视频。他停下,倒影也停,但眼睛眨得更慢。神经系统传来错乱感,仿佛脑袋被拧松了螺丝,意识在两个空间间来回撕扯,像有人拿电钻搅动他的脑浆。
他抬起手,左右对比。现实中的手指动得快,倒影里的手滞后一秒才跟上。这种延迟让他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这破系统能不能优化一下?”他低声吐槽,“双端同步做得比烂尾app还差,延迟高得离谱,谁写的代码?扣绩效不?”
他咬了下舌尖。
疼。真实。
可就在他准备继续前进时,右肩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不是伤口,是另一侧!他猛地扭头,看见倒影世界的自己正被一根金属货架刺穿肩膀,尖端从背后穿出,鲜血喷在镜面上,溅开一片红雾。那画面清晰得不像幻象,每一滴血珠的轨迹都被精准还原。
他低头看自己肩膀——完好无损。可痛感真实存在,肌肉抽搐,神经信号全然同步。这不是心理作用,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连接机制,将伤害以信息形式传递过来。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嘶哑,“玩双重人格是吧?我还得替另一个我挨刀?这算不算代偿责任?组织报销吗?”
他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右臂条形码纹身。皮肤下的纹路开始发热,泛起幽蓝微光,形成一层屏障,阻断部分异界干扰。那是组织植入的反侵扰系统,代价是每次启动都会加速细胞老化。他能感觉到体内某种东西在燃烧,像是寿命被一点点抽走。“又来……上次用了三天,这次估计得少活半年。”他喘了几口气,终于分清主副:现实身体才是本体,倒影只是映射。刚才那一击来自外部攻击,不是幻觉,而是对方借由镜像通道发动的远程穿刺。
他抬头。
倒影侧的地面上,布偶将军缓缓站起。它右臂已经变成货架结构,尖锐如矛,正是刚才刺穿他影像的那一根。它的身形比现实中高大许多,足有两米,头部缝合线纵横交错,嘴角咧到耳根,却没有笑意。它的眼睛是两枚黑洞,没有表情,但整个身体朝他锁定,像狙击枪套住了猎物,连呼吸都成了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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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侧的它却完全不同。
那边的布偶将军被几个顾客围住,当成促销玩偶争抢。一个小孩骑在它头上扯耳朵,大人拿手机拍照,还有人试图把它抱走当纪念品。它被拉扯得东倒西歪,棉花填充物从裂缝中漏出来,像内脏外翻。可它不动怒,不反抗,只是机械地笑着,嘴里循环播放着电子童谣:“叮咚~欢迎光临,请出示会员码~”声音甜美,语气欢快,和它此刻的状态形成诡异反差。
两边行为不一致,攻击只来自倒影侧。说明它能分裂行动,意识独立运作。更可怕的是,现实中的混乱人群,反而成了它的掩护——规则越模糊,它的自由度越高。
林川明白了。这地方模仿现实,但无法完全复制群体行为逻辑。人群越多,规则越乱。他需要制造更多错位,打破一致性,才能削弱倒影侧的力量。
他脱下快递制服外套,用力甩向前方现实侧通道。衣服飞出去,正好落在一群顾客脚边。有人捡起来一看,发现是限量版联名款,立刻引发哄抢。几个人扑上去争夺,场面混乱。一个女人尖叫着抓破他人手臂,只为抢到袖标上的logo刺绣。有人甚至掏出扫码枪想刷会员积分,结果系统提示“非授权物品”。
趁这工夫,他迅速后退一步,躲开倒影侧布偶将军的第二次突刺。货架砸空,撞在镜壁上,发出巨响。碎片掉落一地,每一片都在空中短暂悬浮,映出不同角度的战斗画面,然后才缓缓坠落,像一场无声的慢镜头回放。
但他没躲过后续。
布偶将军左臂变形,拉出一条金属锁链,末端勾住他右腿脚踝,猛地一拽。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锁链收紧,勒进皮肉,痛得他眼前发黑,小腿肌肉不受控地痉挛。他想挣脱,却发现锁链表面浮现字符,是某种编码语言,正试图逆向读取他的生物信息。
“哟,现在连黑客攻击都来了?”他咬牙冷笑,“你还真当自己是ai防火墙啊?老子可是注册过信息安全三级认证的!”
他伸手摸口袋,掏出播放《大悲咒》的手机,贴在胸口加大震动。心跳被强行压稳。他知道反规则提示和情绪有关——越慌,来得越快,但越不准。现在必须冷静。
他闭眼数呼吸。
三轮之后,脑海突然闪现一句话:
“交换两侧物品。”
就这一句,再无重复。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强忍剧痛,拖着被锁链束缚的腿,爬向现实侧通道前端。那里有台儿童机,粉色外壳,顶部冒着甜腻白烟,机器旁还贴着“免费体验”的告示。他一把拔掉电源,抓住机器底座,硬生生拖到镜面边界。电线被扯断,火花四溅,空气中弥漫焦糊味,混合着糖精燃烧的香气,竟有种诡异的温馨。
另一边,倒影世界的布偶将军已经重组完成,正举起双臂,准备发动范围攻击。它的四肢开始解构,化作流动金属,沿着地面蔓延,像毒蛇即将缠绕猎物。
林川低吼一声,把机推过边界,送入倒影世界。同时,他从倒影侧抓回原本的尖锐货架,拖回现实。
变化立刻发生。
倒影世界中的货架本该是攻击武器,可现实中突然多出一台机,打破了空间一致性。系统开始紊乱,倒影侧的货架表面迅速软化,金属变成蓬松糖丝,整根矛塌陷下去,像融化的蜡烛。那些蔓延的金属触须也纷纷凝固,化作一团团粉红色糖絮,随风飘散,像节日庆典中飞舞的彩带。
布偶将军的动作僵住。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黑洞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波动。它想重组,但规则冲突让它无法立即修复——现实物品进入倒影,意味着“非逻辑入侵”,系统判定为异常,自动冻结攻击协议。
林川抓住时机。
他左手按住条形码纹身,激发短时屏障,挡住倒影侧残余震荡波。右手抽出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刀,冲向倒影侧尚未恢复的布偶将军。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短促啸音。
它胸前缠着一条破旧布条,灰褐色,边缘磨损严重,像是用了几十年。林川伸手就扯。
布条离体瞬间,整条回廊剧烈震颤。镜面开始龟裂,大片碎片剥落,每一片都映出他们战斗的画面,层层叠叠,无限循环。有些画面里他已经死了,躺在血泊中双眼睁着;有些画面里布偶将军赢了,站在废墟中焚烧快递单;还有些画面中两人根本没交手,只是面对面站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不管那些。
他死死攥住布条,发现它居然在跳动,像有心跳。表面隐约浮现波形纹路,像是某种声音记录。指尖轻抚,竟能感受到微弱振动,仿佛里面封存着一段被压抑多年的呼喊。“这玩意儿……是录音带还是灵魂寄存器?”他皱眉,“难不成还是个情感u盘?谁往里存的?我妈走之前留的遗言?”
他把布条塞进内袋,转身就想撤。
可就在这时,现实侧的布偶将军挣脱了人群。它被踩得变形,一只耳朵没了,棉花从胸口漏出来,但它还是朝镜面爬来,四肢关节发出金属摩擦声,像一台报废机器强行重启。它似乎要合体反击,一旦融合成功,两个世界的威胁将彻底统一。
林川来不及跑了。
他背靠即将碎裂的镜壁,左手压住肩伤止血,右手摸出哨子准备最后抵抗。那是特制钛合金哨,吹响能干扰高频感知体。他还没来得及含入口中,耳边忽然响起一丝细微嗡鸣。
不是风声。
也不是机器噪音。
是歌声。
极轻,极短,像谁哼了一句童谣开头,又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胸口内袋。
布条正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