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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歌再起·频率捕捉(1 / 1)

林川站在那片湿叶子上没动。

秋雨刚停,空气里浮着一股铁锈与腐叶混杂的气味,像是大地在缓慢溃烂。脚下的柏油路早已龟裂,缝隙中钻出细密的苔藓,吸饱了水后泛出幽绿的光。远处那栋旧楼像一头被遗忘的巨兽,灰墙剥落得只剩骨架,爬山虎从三楼垂下,缠住断裂的防盗网,随风轻轻摆动,如同招魂的幡。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昏黄如油渣熬尽前的最后一缕火苗,映出人影轮廓——静止、笔直、仿佛已在那里站了几十年。

左眼布条还在渗黑液,一滴一滴落在鞋面,砸出小小的深色斑点。那不是血,也不是汗,是倒影世界从他体内抽离现实感时留下的残渣,带着轻微腐蚀性,浸透鞋尖皮料,发出细微的“嘶”声。他没去擦。右手三台手机全都开着,一台播《大悲咒》,低沉诵经声如潮水般循环往复;一台连着录音笔,接口处用胶带缠了三层,防止信号中断;最后一台屏幕亮着频谱图,跳动的线条像心电图,又像某种未知生物的呼吸节奏。

他知道现在不能慌。心跳快一秒,反规则就来得更快——那是系统对“异常情绪”的惩罚机制,会扭曲感知、篡改记忆、甚至将人直接拖入数据牢笼。可准确性会掉。上次信了一条“闭眼就能活”的提示,差点把自己关进无限循环的走廊,每扇门后都是童年房间的翻版,墙上挂着他七岁那年画的太阳,笑得扭曲。那画面至今还在他脑子里闪,每次闭眼都像有根线扯着神经往回拉。这次他得靠脑子,不是靠命赌。他必须清醒,但又不能太清醒——太冷静就像一块死物,会被系统判定为“非人”,触发更深层的清除逻辑。他需要的是那种卡在边缘的状态:既没失控,也没完全掌控,像一根绷到极限却还没断的弦。

风忽然停了。

整条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落叶滚动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大悲咒》还在响,但音质开始失真,像是被什么力量悄悄拉长。林川盯着旧楼二楼的人影,看了整整三秒。那人也盯着他,不动。没有眨眼,没有呼吸起伏,甚至连瞳孔都没有——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他的胃底突然涌起一阵熟悉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熟悉。这感觉让他几乎想笑,荒谬得发疼。他在怕一个自己认得的东西,怕它出现,又怕它不来。因为他知道,只要它来了,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到了某个无法回头的节点。

他忽然把录音笔举到耳边,按下回放。

童谣响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调子和之前几次一样:“月亮走,我也走,妈妈背我上高楼……” 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压在底下的震动,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颅骨内侧咬合转动。他把音频导入周晓留下的离线程序,频谱图立刻分层,主旋律下面藏着三条副波,数字跳出来:87hz、216hz、432hz。

他先切掉87hz,单独播放剩下的,街面没反应。地面依旧潮湿,路灯忽明忽暗,一只死蛾子挂在灯罩边缘,翅膀微微颤动,不知是风还是电流所致。他心里冷笑了一下,心想果然不会这么简单。这些频率不是钥匙,而是陷阱的一部分,每一个都可能通向更深的迷宫。他不敢全信,也不敢全不信。在这地方,怀疑太多会疯,相信太多会死。

再试216hz。

墙角的枯叶抖了一下,然后没了。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死寂。他盯着那片叶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录音笔边缘。这点动静太克制了,不像答案,倒像试探。系统在看他反应,在测试他对“异常”的容忍度。他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可心跳已经悄悄加快了一拍。他知道这不对劲——不该只是一片叶子动,如果是规则生效,至少该有连锁反应。除非……这个频率本身就在撒谎?

最后滑到432hz,外放开启。

墙面“啪”地裂开。

一道垂直裂缝自上而下撕开水泥,速度快得如同闪电劈落。暗红色字迹浮出来,凸起像割破的皮肉:“听见真实者死”。五个字,笔画还在缓缓蠕动,像有东西在底下爬,又像血管搏动。林川盯着看了两秒,手指一点,录了下来。他知道这频率能挖出隐藏规则,但也等于撕开了封印——每一次使用,都会让倒影世界的“拟态逻辑”更进一步逼近他的意识边界。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错位感,眼角余光里,路边的电线杆似乎多了一根,又好像少了一根,他不敢多看,怕记错了现实。

现在问题来了——什么叫“听见真实”?

是听清这段音?还是听懂背后的意思?

又或者,根本就不能听?

他关掉432hz,频谱回归平静。

可空气中的压迫感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头顶云层重新聚拢,颜色发紫,像是淤血凝结前的状态。他感到左眼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里面往外顶。他想起周晓说过的话:“你看到的每一处异常,其实都是你自己丢掉的那一部分。” 那一刻他没懂,现在却突然明白了——所谓“真实”,也许根本不是外界的信息,而是他一直拒绝面对的记忆。

就在这时,窗外的人影动了。

不是走近,也不是开门,而是直接从窗框里“长”出来,身体像墨汁滴进水里那样扩散,轮廓慢慢成型。西装,旧皮鞋,右手握着一把快递剪刀,刀尖滴着红黑色液体,落在窗台时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钟表倒计时。脸是林川三年前最后一次见父亲时的样子——眼角有疤,眉心皱着,嘴唇紧抿,连右耳垂上那颗痣都一模一样。

林川没后退。

他知道这不是他爸。真父亲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也不会拿着剪刀站着不动。这是倒影世界拼出来的东西,用他的记忆当材料,加上规则逻辑,做成一个“合理”的陷阱。但它漏了一样东西——情绪。真正的父亲不会等,不会看,更不会在这种时候玩对视。他只会说一句话:“跑。” 可这句话偏偏没出口,反而变成了一种沉默的逼迫,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忽然觉得难受极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愧疚。那天他没听父亲的话,执意留下查案,结果害死了对方。而现在,这个由他记忆生成的“父亲”,正用最熟悉的脸,逼他重新经历那一刻的选择。

左眼又疼了。

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眼球后方搅动。

他抬手按住布条,加了点力。血流慢了些。同时把《大悲咒》切换到第二台手机,防止第一台突然断电。这招是周晓教的——别把所有保命手段绑在同一根线上。他现在有三台设备,三种声音,三层保险。只要还有一个在响,他就还没被同化。他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默念:我不是它想要的那个我。我还记得痛,记得犹豫,记得后悔。这些都不是数据能复制的。

他开始想。

反规则的本质是什么?

上一次眨眼能破纸车,是因为“眨眼”是人类下意识的小动作,倒影世界复制不了那么细。而笑能挡黑影,是因为笑里有情绪波动,系统卡了帧。这些提示看似荒唐,其实都在补全“人该有的样子”。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让一段机械童谣,变得“不机械”?

他试着把432hz的音频倒过来输入录音笔。

播放键按下的瞬间,墙面的血字抖了一下。

“听见真实者死”这六个字扭曲了半秒,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的半句:“……真实者,见亲”。字迹很淡,像是快耗尽的墨水,五秒后彻底消失。林川瞳孔一缩。他明白了。“听见真实”的后果是死,但“见亲”可能是活路。问题是怎么“见”?用眼睛?还是用别的? 他突然意识到,“见亲”这两个字,不只是“见到亲人”的意思,更像是“被亲人所见”——一种双向的认知确认。而此刻站在对面的那个“父亲”,根本没有真正“看见”他。它只是在执行指令,模仿形态,却没有完成那一瞬间的灵魂对接。

窗外的“父亲”忽然抬头。

双眼空了,变成纯白色,没有瞳孔,没有血丝。他举起剪刀,一步跨出窗台,脚落地时没有声音,地面却裂开一圈蛛网状的纹路,延伸至林川脚下。林川没动。他知道现在跑没用,这东西锁定的是他的认知,不是位置。只要他还记得这个形象,对方就能追上来。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压在心头,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挣扎——他不想否认这个“父亲”,可他又必须否认。承认它是父亲,就等于承认自己仍被困在过去;否认它,则意味着他要亲手抹去那段仅存的记忆投影。

他悄悄按下第三台手机的播放键。

《大悲咒》混着432hz的低频,从扬声器里缓缓流出,音量很小,像背景噪音。他不是想破解,是想测试。如果这玩意儿真是由规则构成的,那特定频率应该能干扰它的运行逻辑。

“父亲”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不到半秒,但确实停了。林川立刻记下这个时间点。他有了判断——这东西能被声波影响,但它不是靠情感驱动的。它只是个“模型”,用他的记忆训练出来的ai,执行任务,不带感情。所以喊爸没用,哭也没用,唯一能打的,是让它出bug。 他忽然有点想笑,笑这系统的冷酷精准,也笑自己的狼狈不堪。原来连悲伤都可以被模拟,连亲情都能成为攻击武器。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守住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那种不完美、不稳定、会犯错、会犹豫的真实。

他把录音笔回放速度调到05倍,重新播放那段432hz音频。

声音变得拖沓,像老式磁带卡带,童谣的调子被拉长,每个音都像在呻吟。墙面没反应,但“父亲”的动作变了。他不再直冲,而是缓慢抬起剪刀,刀刃对准林川,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节奏和音频的节拍完全同步,像一台被错误信号控制的机械傀儡。

林川嘴角动了一下。

他找到了规律。这东西的行为模式受频率控制,就像收音机调台,信号对上了,它就开始响应。那如果他制造一个“错误信号”呢?比如一段不完整、不标准、带杂音的共振?倒影世界喜欢完美复制,最怕的就是“不一致”。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心想:或许我现在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我的不完美。

他摘下右臂的袖口,露出那块焦黑的纹身。

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上次撕皮留下的伤没好透。那是在第七层数据巷中,为了取出植入的记忆芯片,他自己动手剥离了整块表皮。现在痂壳未脱,边缘泛白,中心仍呈深褐,像一块烧焦的地图。他用指甲在痂壳上轻轻划了一下,疼得吸气。但这疼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他对着录音笔哼了一声,短促,走调,带着一丝喘息。然后把这段声音和432hz混合,做成一个新的音频片段。

播放。

“父亲”的脚步猛地一顿。

刀尖垂下,身体晃了晃,像是信号中断的机器人。林川立刻再放一遍,这次加大音量。对方的轮廓开始模糊,西装边缘像纸张受潮那样卷曲,脸上的细节也在流失。林川知道机会来了。他没冲上去,也没喊话,而是把录音笔贴在地上,让声音从底部传导出去。

整条街的地面开始震。

不是剧烈摇晃,而是一种低频共振,像心脏跳动那样一下一下传开。墙上的裂缝扩大,路灯杆发出金属疲劳的吱呀声,连那栋旧楼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雨水从屋檐滴落的节奏被打乱,原本“嗒、嗒”的声响变成了错乱的鼓点。林川蹲下身,一只手撑地,感受震动的节奏。他在等——等这个“模型”因为信号混乱而崩溃,或者等反规则提示出现。

但他什么都没等来。

反规则没闪。

说明这条路不能靠随机提示,得他自己走到底。他忽然感到一阵孤独,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没有指引,没有救赎,只有一个必须由他自己完成的抉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修收音机,说:“信号乱的时候,不要急着换台,先听听噪音里有没有规律。” 现在他终于懂了。所谓真相,未必藏在清晰的声音里,反而可能埋在那些破碎、扭曲、走调的杂音之中。

他站起身,把三台手机都放进胸前口袋,确保随时能换设备。左眼的布条已经湿透,他没换,怕暴露伤口。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状态——不能太冷静,也不能太怕。太冷静,反规则不来;太怕,来了也是错的。他需要那种“一边骂娘一边拆炸弹”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进入那种临界状态:愤怒与理智交织,恐惧与决断并存。

他对着录音笔又哼了一段。

这次加了点颤音,像唱歌跑调的人硬撑高音。音频混合后播放,效果比刚才强。 “父亲”的身体开始解体,从脚部往上融化,像蜡烛烧到了头。刀掉了,手散了,脸最后才崩,嘴角还保持着那个熟悉的弧度——那是林川小时候考满分时,父亲难得笑出来的样子。

林川没动。

他知道这笑不是温情,是系统在模仿“父亲该有的反应”。但它模仿错了时机。真父亲不会在这种时候笑。所以他没感动,也没放松。相反,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不是战胜了什么,而是又一次否定了自己的记忆。每一次胜利,都是对自己过去的否定。他不知道这样下去,到最后还会剩下多少“林川”。

他把录音笔翻到背面,找到那个锈蚀的按钮。

这是周晓改装过的版本,长按十秒能强制释放所有缓存数据,包括未保存的音频片段。相当于一次声波炸弹。代价是设备报废,而且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规则反弹。但现在他没得选。他盯着按钮,拇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在犹豫,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死得毫无意义。如果这一击不能打开出口,那他之前的坚持就全都成了笑话。

他拇指按上去。

数到三。

旧楼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二楼窗户里的人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还是他父亲,但这次穿着快递员制服,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面单。他张嘴,没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别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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