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门被拉开一道缝,外面湿冷的空气立刻灌进来,冲撞着殿内那股浓得发苦的熏香。
萧灵儿就裹在这股混杂的气味中,被带进来。
她强撑着皇后的仪态,一步步走得端庄,但袖中的手指却早已冰凉。
刚进殿门,她就跪下给赵恒行了大礼:“臣妾拜见陛下。”
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眼泪也是说来就来,声音又软又委屈,“陛下臣妾”
见赵恒并未流露出厌烦的神色,她赶紧继续说道:“臣妾听了外面的浑话,他们竟敢污蔑您和母后臣妾臣妾这心疼得跟拿刀子在剜一样。”
赵恒仍旧沉默。
他站在那,那身明黄龙袍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就那么垂眼看着她,视线从她哭泣的脸,滑到她颤抖的肩膀,最后停在她抓着地面的手上。
那眼神,像在打量落了灰的旧物,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一步步走过去,没有叫她起来,反而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萧灵儿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哭声都停了。
赵恒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碰上了她的眉心。
他像一个最痴情的画师,用手指,极其缓慢地,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萧灵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都快凝固了。
“你的脸”赵恒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股子神经质的疯劲,“为什么就是画不出她的味道呢?”
她?
哪个她?
萧灵儿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名字在她脑中炸开。
苏卿言!
赵恒的指腹还在她的唇上摩挲,那力道忽然加重,几乎要将她的嘴唇碾碎。
“说啊,”他盯着她,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黑,“你这张脸,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变成她?”
恐惧像无数根针,扎遍萧灵儿的四肢百骸。眼前的男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和的帝王,他是个疯子!
“陛下臣妾”她吓得语无伦次。
赵恒却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重新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虫子。
他后退一步,对着殿外阴影里站着的王德福,抬了抬下巴。
“传旨。”
萧灵儿的心跳停了一拍。
“皇后萧氏,”赵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清晰又残忍,“言行无状,德不配位。即日起,废去后位,迁长门宫,无召,不得出。”
“废后”两个字砸进耳朵,萧灵儿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了。
她傻了一瞬,随即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抱住赵恒的腿。
“不陛下!您不能这么对我!臣妾做错了什么!”
两个侍卫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赵恒没再看她。
他只是冷漠地转身,走向内殿。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戳破当前这滩脓水的刀。
他要用萧灵儿的后位,去刺萧宸的眼,去堵天下人的嘴,去证明他还是那个能主宰一切的皇帝。
他要用这场最盛大的毁灭,来掩盖自己内心那场更剧烈的、正在崩塌的毁灭。
然而,他刚走两步,又停下了。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萧灵儿面前。
在萧灵儿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他伸出手,精准地拔下了她发髻上那支象征着皇后地位的、金光闪闪的九尾凤钗。
他拿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当着所有宫人的面,他手腕一用力。
“咔嚓。”
凤钗被他硬生生掰成两段。
他松开手,两截断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萧灵儿的尖叫声中弹跳了几下,滚进角落的阴影里。
“堵上嘴,拖下去。”
他终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王府。
书房里,一盆珍稀的墨兰开得正好。
赵渊正拿着一把小巧的、刀锋锐利的银刀,一点一点,仔细地切断着花盆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白色根须。
泥鳅从阴影里现身,单膝跪地,声音不起波澜。
“主子,宫里传出消息,赵恒废了萧灵儿。”
赵渊手上的动作顿也没顿。
“咔嚓。”
又一条肥壮的根,被他齐齐切断。那盆盛放的兰花,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分。
“他果然还是动了这颗棋子。”赵渊放下银刀,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总要先咬死身边最弱的那个,才能给自己壮胆。”
“主子,我们”
“不急。”赵渊将那方用过的丝帕随手丢在地上,端起桌上的药碗,吹了吹热气,“好戏刚开了个头。现在,该我们的‘人证’上场了。”
他抬眼,看向泥鳅。
“玄甲卫大营那边,怎么样了?”
泥鳅垂下头:“沈云烟已经疯了,每天都在帐子里哭喊,说要见她的‘渊儿’。”
“真是母子情深。”赵渊嘴角勾起一抹怪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象牙雕成的莲花令牌。
他抓住泥鳅的手腕,将那枚冰冷的令牌,重重地按在他手背上。
“去吧。”
象牙的边缘,在泥鳅的手背上压出一道清晰的、泛白的印记。
“把我们的‘慈母’,从萧宸的军营里,客客气气地‘请’出来。”
“萧宸那边”泥鳅握紧了手,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压力。
“他会放人。”赵渊松开手,泥鳅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莲花印痕。他的眼神,像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皇城外那座杀气腾腾的军营,“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想看这出戏。毕竟,这也是他亲娘的戏。”
一个儿子,亲手把“杀母仇人”送上审判台。
让她,去指认另一个儿子是孽种。
这出戏,多好看。
泥鳅不再多问,将令牌收入怀中,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黑暗里。
赵渊独自一人,重新拿起那把裂开的玉骨扇,指腹在扇骨的裂痕上,一遍遍地抚摸。
“苏卿言,”他对着空气,低声自语,“你想要的戏台,我给你搭好了。现在,就看你的戏,怎么唱了。”
皇城外,玄甲卫大营。
帅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追风单膝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主上,宫中传出旨意,皇后萧氏被废,迁居长门宫。”
萧宸正在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着自己的佩刀“断魂”。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他继续擦,只是力道明显重了许多,鹿皮和刀锋摩擦,发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这磨刀声。
过了很久。
久到追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萧宸终于停下了。
他没有问萧灵儿怎么样了,没有问赵恒还做了什么。
他把刀插回刀鞘,抬起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苏卿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