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彻底停了。
天空被一块巨大无边的、脏污的灰色抹布盖住,死死往下压。
紫禁城那些平日里金光闪闪的琉璃瓦,此刻被半融的雪水浸泡着,流淌下灰黑色的水痕,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晦气。
水滴顺着宫殿檐角,砸在青石板上。
吧嗒,吧嗒。
在这死寂的皇城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御花园树杈上,发出几声粗粝难听的呱叫,更添萧索。
巡逻的禁军走过,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每个人的脸都紧紧绷着,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对视。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冰冷的、腐烂的味道。
这股湿冷的寒气,最先钻进偏殿。
它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顺着门缝、窗棂爬进来,缠上苏卿言的脚踝,再顺着骨头缝一路往上爬。
炭盆里的火星早就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死灰。苏卿言裹着一床薄被,靠在墙角,像一尊快要被冻裂的玉雕。
后颈的伤口在发炎,一阵阵抽痛,牵着头骨都在响。
膝盖上的伤更磨人,那股寒意钻进去,像是骨头缝里塞满了冰渣子,每次呼吸,那股钝痛就往里钻得更深些。
她却感觉不到。
或者说,她把这些痛楚,当成了某种计时的沙漏。
每疼一下,就意味着她的棋局,又往前走了一步。
清荷端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药汤进来,脚步很轻,怕惊扰了她。
“小姐,该喝药了。”
苏卿言没动,眼睛看着窗外那只落在枯枝上的乌鸦。
“外面的戏,唱到哪一出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
清荷的手抖了一下,压低声音:“……都在传,说太后疯了,在玄甲卫大营里,天天骂……骂先帝,骂赵妤,还说……”
她不敢说下去了。
阴影里,苏卿言的嘴角无声地勾起。
可那根本不是笑意。
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最本能的、冰冷的肌肉牵动。
原书的内容再次在她脑中无声地翻动,赵恒的人物小传上,【人间烟火的渴望者】这几个字,正被墨迹迅速污染、覆盖。
新的词条,正在那片混沌中,扭曲地生成。
她知道,那把她亲手递出去的刀,终于捅进了赵恒的心脏。
现在,就等他自己,把那把刀,捅得更深。
“药放下吧,冷了再喝。”她闭上眼,像是在休息。
实则,她在听。
听风声,听水滴声,听这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里,那根名为“皇权正统”的梁柱,正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养心殿。
这里听不见水滴声。
殿门紧闭,熏香浓得发苦,将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
暗卫已经退下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赵恒一个人。
他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地上,是摔碎的茶盏,还有一幅被撕成两半的画。
画上,先帝温和的眉眼,被他从中撕开,一半挂在墙上,一半掉在脚边。
那只没被撕烂的眼睛,正从地上,静静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笑话。
“野种……”
“狸猫换太子……”
“他就是被抱错的……”
那些从市井阴沟里传来的污言秽语,此刻,却像无数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怎么也赶不走。
赵恒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猛地转身,冲到那张空无一人的龙椅前。
冰冷的、雕着九条龙的扶手,被他死死抓住。这是他的椅子,是他从出生起就被告知,属于他的东西。
可现在,这椅子烫得他手心都在冒烟。
“父皇!”
他对着空荡荡的龙椅,低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撞出诡异的回响。
“你告诉朕!朕到底是谁的儿子!”
“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她?为什么她要被送到北境去?她不是你义妹吗?为什么要跟她生下……生下朕!”
他吼着,质问着,像个迷路的孩子。
可龙椅只是冰冷地沉默着。
那沉默,是最高傲的轻蔑。
赵恒的吼声,渐渐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
他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不对。
一切都不对。
他的人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的母亲,恨他入骨。
他的兄弟,是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他坐的龙椅,是靠他那个亲生的娘亲,用一生的悲剧换来的。
他是谁?
赵恒是谁?
这个名字,这具身体,这张脸,到底属于谁?
脑子里乱成一锅沸粥,所有的记忆、认知、尊严,都在这锅粥里被煮烂、搅碎,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浆糊。
他什么都抓不住。
空的。
一切都是空的。
忽然。
一双眼睛,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凭空亮起。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悲哀。
苏卿言。
他想起那个女人。
他想起自己扼住她脖子的触感,想起她皮肤的冰冷,想起她在他身下被迫承受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屈的火光。
他想起她后颈伤口里渗出的血,温热的,黏腻的,被他亲手摁出来的。
那种感觉……
那种掌控着另一个生命的、让她痛、让她流血的感觉是真实的。
只有那是真实的!
一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他脑中的混沌。
他不是要去问她答案。
答案不重要了。
他是要去抓住她。
在这个所有人都骗他、所有事都是假的世界里,只有那个叫苏卿言的女人,才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不虚的“坐标”。
她是他的。
他要撕碎她,要她哭,要她求饶,要她在自己身下彻底崩溃。
只有通过确认她还属于自己,通过彻底地拥有她、毁灭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才能证明,他赵恒,还存在。
赵恒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不再嘶吼,不再颤抖。
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可怖的平静。
他一步步走出养心殿,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寒冷里。
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他谁也没看,径直往前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名字,一个地方。
他要抓住她。
抓住那个,唯一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