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造反吗!”
赵恒的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在死寂的金銮殿里撞击着盘龙金柱,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大臣的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块地砖。
萧宸没动。
赵恒那句淬着杀意和恐惧的质问,砸在他身上,连他玄色朝服的衣角都没能撼动分毫。
他甚至没回答。
只是抬起眼,他黑眸无波,只带着看穿赵恒虚张声势的冰冷怜悯。
他用手里的玉笏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哒。
哒。
声音不大,却让赵恒的脸一寸寸涨红,那感觉比被人当众扇了两个耳光还要难堪。
赵恒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爆出。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的禁军统领,嘴唇哆嗦着张开,那个“杀”字,就在喉咙口滚动。
“报——!”
一声嘶吼从殿外传来,凄厉得像被人活活割了喉咙。
浑身是土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手里的令旗都跑掉了一面。
他扑倒在御道上,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鲜血立刻糊了满脸。
“八百里加急!南境军报!”
传令兵顾不上擦血,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赵恒刚要出口的命令,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他死死瞪着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当场凌迟。
萧宸终于舍得把视线从赵恒脸上挪开,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讲!”赵恒不耐烦地喝道。
传令兵大口喘着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南境大捷!盘踞在流放之路‘一线天’附近,为祸数年的‘鬼见愁’匪帮,于三日前,被全数剿灭!匪首独眼龙,人头在此!”
他从背后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血布包,高高举起。
殿内一片死寂。
“鬼见愁”?那伙连地方官军都剿了三次都没剿灭的悍匪,就这么没了?
赵恒也愣住,他皱起眉:“领兵之人是谁?朕何时派兵去过南境?”
传令兵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音:“回陛下并非官军是、是苏家大公子,苏文远!他聚拢流放队伍中的家将旧部,设下埋伏,一夜之间,就端了鬼见愁的老巢!”
“什么?!”
“苏文远?他不是坠崖死了吗?!”
人群瞬间炸开,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萧宸。
萧宸脸上的肌肉,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抽动。
一线天。
苏家。
坠崖。
玄甲卫的报告清清楚楚:目标全灭,尸骨无存。
可现在,一个死人,不仅活了,还在他亲手划定的坟场上,立下了战功。
这巴掌,隔着千里,精准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赵恒的脑子也“嗡”的一声。
苏文远?苏卿言的大哥?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宸,脸上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瞬间被一种狂喜的、病态的快意所取代。
看!萧宸!你的手段,也不过如此!你杀的人,朕能让他活!
就在这时。
“报——!”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
第二个传令兵,穿着北境军的皮甲,风尘仆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道半寸长的刀伤,皮肉外翻。
“北疆八百里加急!”
满朝文武,包括赵恒,都彻底懵了。
南境刚报捷,北疆又出事?
萧宸的眼皮,猛地一跳。
北境,是他的地盘。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亢奋:“启禀陛下、王爷!三日前深夜,一股西域马匪绕过边防,突袭燕州粮仓!危急时刻,一支义军从天而降,与守军里应外合,全歼来犯之敌三百余人!”
“领兵之人”传令兵抬起头,目光灼灼。
“乃是苏家二公子,苏文修!”
轰——
整个金銮殿,像是被一道天雷从顶上直直劈开。
赵恒脸上那得意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僵在了嘴角。
苏家两个儿子。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一个剿匪,一个抗敌。
在同一天,用同样的方式,向整个大晏宣告——
苏家,没死!
赵恒僵在原地,刚才涌遍全身的热血瞬间凉透。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他想象中的火热,只有一片冰凉。
他不是傻子。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苏家被抄家那一刻起,就已经布下的,天大的局!
而布局的人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画面。那个女人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温顺得像一只猫,仰着脸对他说:“点上灯,影子就跑了。”
那份温顺,那份依赖,那份他渴望了一辈子的“人间烟火”
现在,怀里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心口却只剩刺骨寒意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盏能照亮他童年黑屋的灯。
可那不是灯。
那是一团,能将他连同整个江山都烧成灰烬的,鬼火。
整个大殿,只有萧宸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攥着玉笏板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苏文远”
“苏文修”
他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舌尖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
他的眼眶一圈圈地变红,瞳孔却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黑点。
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思考,是酷刑。
——她砸碎毒酒,瓷片划破他的手,她说:“王爷的命,比妾的命金贵。”
——她爬上他的床,浑身冰凉,却用最烫的眼神看着他,她说:“妾,想活。”
——她在他怀里提起燕州,提起那场他从不示人的大雪和创伤。他以为,那是她无意间闯入了他的禁地,是他第一次允许别人触碰他的伤疤。
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猎人,那女人是他笼子里一只漂亮又有趣的宠物。
可原来,他才是那个被一步步引诱进陷阱,被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他不是败在了一场政治豪赌里。
他是败给了那种他以为自己已经得到的、虚假的亲近。她用他最深的伤疤,做成了刺向他心脏最锋利的刀。
“陛下真是勤俭。连臣用旧了的玩意儿,都愿意捡起来当个宝。”
他自己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
那不是玩意儿。
那是他亲手递过去,然后被她毫不犹豫地,捅进自己心窝的刀。
萧宸缓缓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