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苏卿言的影子,轮廓清晰,一动不动。
她指尖捻着那撮由密信化成的黑灰,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灰烬散入空气,消失无踪。
疯了?
不够。
箫宸必须活着,用他那双引以为傲的眼睛,清醒地看着他所珍视的一切,是如何被他自己亲手砸得粉碎。
这出戏,需要更多的人上场。
门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到了门口,却停住。
来人没有敲门,只有呼吸声,一短,一长,乱了节奏。
苏卿言没动,连眼皮都未曾掀起。
门外的人在怕。
“进来。”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门板。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清荷端着一碗燕窝,低着头走进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稳,但托盘边缘,那几根用力到失去血色的指节,出卖了她。
“小姐太后娘娘赏的,让您趁热。”清荷的声音发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苏卿言的视线,越过那碗白玉似的燕窝,钉在清荷微微泛红的左脸颊上。
那不是赶路热的,更像是被手掌狠狠掴过,又用冷水强行敷下的痕迹。
“谁打的?”
清荷的身体狠狠一颤。
托盘里的银匙撞上碗壁,发出一声尖锐的“叮当”,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没、没人是奴婢自己笨,在门槛上绊的。”
她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
苏卿言放下书卷,站起身。
殿内的安神香烧得太久,那股甜腻的味道混着燕窝的腥甜气,熏得人胸口发闷。
她走到清荷面前。
“手。”
一个字,没有情绪。
清荷像被火炭烫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猛地向后一缩。
苏卿言没再强迫,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像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镜子,能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清荷的心理防线寸寸崩塌,终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手里的托盘砸在冰凉的金砖上,官窑瓷碗应声碎裂,黏稠的燕窝溅得到处都是。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膝行向前,一把抱住苏卿言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太后太后抓了奴婢的爹娘和弟弟!她说奴婢要是不听话,就把他们把他们全都扔进蛇窟里!”
眼泪和鼻涕糊了她一脸,她只是死死抓着苏卿言的裙摆,“奴婢知道错了!小姐您罚我!您打死奴婢吧!”
苏卿言垂下眼,看着脚边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孩。
沈云烟。
这条老狐狸,果然还是出手了。
想拔掉她的爪牙,剪断她的羽翼,把她变成一只只能仰其鼻息,彻彻底底的笼中鸟。
而赵渊那条疯狗,倒是会借力打力,知道自己的人进不来,就借沈云烟的手,把话递进来。
好一招一石二鸟。
“捡起来。”苏卿言忽然开口。
清荷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茫然抬头。
“捡起那块最尖的。”苏卿言的视线,落在地上一片碎瓷上,那碎片边缘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清荷不懂,但那不容置喙的命令让她不敢有丝毫迟疑。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块最锋利的瓷片,掌心立刻被划出一道血口。
她捧着瓷片,递到苏卿言面前。
苏卿言接了过来,用两根手指捏着。
然后,她蹲下身,将那冰冷锋利的瓷片,轻轻贴在清荷被打肿的脸颊上。
“嘶——”
清荷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那瓷片太冷,太利,仿佛下一瞬就能划破她的皮肤,刺入她的血肉。
“下午,见了谁?”
苏卿言的声音很轻,贴着她的耳朵,像情人间的私语。
“是是宁王府的长史”清荷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让你带什么话?”瓷片在她的脸颊上,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他让奴婢告诉小姐,他为苏家,在朝堂上求来了一个位子”
“还说什么?”
“还说箫宸疯了,在给您修坟。”
清荷闭上眼,眼泪顺着冰冷的瓷片滑落。
“很好。”
苏卿言收回了手,随手将那沾着清荷泪水的瓷片扔在地上。
她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起来。”
清荷不敢置信地睁开眼。
“我说,起来。”苏卿言将手帕丢在一旁,伸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清荷,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眼神更是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太后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清荷彻底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小姐?”
“她想知道我在做什么?”苏卿言唇角的笑意里全是嘲弄,“你就告诉她,我日日抄写佛经,为她和陛下祈福,悔过自新。”
“她想知道我见了谁?你就告诉她,我谁也没见,只求她开恩,能让我早日见到家人,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她要你做她的眼睛,”苏卿言凑到清荷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像蛇信子一样钻进她的骨头缝里,“那你就做一面镜子。她想看什么,你就让她看到什么。”
“但你要记住,镜子里的影子是假的。”
“你的心,是谁的。”
清荷的身体剧烈一颤,她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恐惧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混杂在她眼中,她重重点头,咬破了嘴唇都毫无知觉。
“去,把这里收拾干净,别让人看出端倪。”
苏卿言重新坐回灯下,拾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卷。
清荷手脚发软却又异常迅速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死寂。
苏卿言翻过一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上。
赵渊。
这份“大礼”,送得真是时候。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递刀的人,想隔岸观火,看一场好戏。
却不知,在这盘棋上,棋子的移动,从来由不得棋子自己。
苏卿言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副小巧的玉石棋盘。
她素手一挥,棋子在盘上散开。
她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天元。
这是苏卿轩,是她投向朝堂的,第一颗问路石。
接着,她又取来两枚黑子。
她将其中一枚,放在白子左侧,指尖在上面刻着“渊”字的冰凉触感上轻轻一敲。
“一条好狗,要用在刀刃上。”
然后,她拿起另一枚黑子,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将它重重按在白子的右侧,形成夹击之势。
那枚黑子上,刻着一个“恒”字。
赵渊这条疯狗,放出去,咬谁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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