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女人的哭嚎,突兀地变成了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记沉闷的、骨头被硬生生踩断的“咔嚓”声。
世界,终于清静了。
苏卿志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刚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脱。
那股钻心的烦躁随着噪音消失退去,只余下空洞的疲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街道上,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正架着那个昏死过去的女人,像拖一袋没用的、漏水的谷糠。
女人的身体在满是泥污的石板路上拖行,脚跟划出两道湿漉漉的、深色的痕迹,很快被街上匆匆避让的人流踩得模糊不清。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
“咕咕——”
窗台上落下一只灰鸽,细小的爪子在粗糙的窗棂上抓了抓,打破了房中的死寂。
苏卿志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伸出手,动作熟练地解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细竹筒,倒出里面卷成细棍的纸条。
展开。
是泥鳅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狠劲。
“宸为苏氏建陵,亲搬砖石,双手见骨,疯癫。与帝后决裂,朝野震动。”
苏卿志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一寸寸收紧,骨节发出被重物压迫的“咯咯”声,清晰得骇人。
为苏氏建陵?
那个刽子手,在为一个被他亲手逼死的罪臣之女,亲手砌坟?
一股夹杂着生理性恶心和极度嘲弄的寒意,从他胸口猛地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猛地攥紧拳头。
“啪!”
那枚被他捏在掌心、已经捂得温热的和田玉,在他毫无保留的力道下,应声碎裂。
锋利的断口深深扎进掌心嫩肉,血立刻涌了出来,黏腻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地板上。
他感觉不到疼。
他走到烛台边,将那张被他鲜血浸透的纸条,凑到跳动的火苗上。
火苗烧上纸角,迅速将其吞噬,纸张在火中蜷缩变黑,最后化作一撮轻飘的黑灰落在桌上。
他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想将这最后一点肮脏的痕迹也彻底碾碎。
沾着血和玉石粉末的指腹,重重地按上那团尚有余温的灰烬。
然而,就在他抬起手指的瞬间,动作猛地顿住了。
指腹上传来一种异样。
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地方,皮肤传来一种油腻的、凉滑的触感。
他低下头,借着烛光看去。
他的指腹上,赫然反印出两个由黑色油墨构成的字迹轮廓!
那油墨不知是用什么特殊鱼油混合而成,遇火不化,反而因为他指腹上血脂的按压,变得异常清晰。
——燕州。
苏卿志的心脏猛地一抽,随即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战鼓,撞得他胸口生疼,几乎喘不上气。
大姐的信里,藏着另一封信!
他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让他来燕州,根本不只是为了敛财!
一个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传递的秘密一个藏在这座城里的秘密
苏卿志猛地转身,踉跄几步撞在墙上,反手一把扯下那副碍眼的山水画。
画后,是一张巨大、详尽到标出了每一条驿道、每一处关隘的大晏王朝堪舆图。
他抬起那只沾满血污和灰烬的手,重重按在地图的正北方。
一个血红色的、混着黑色灰烬的指印,死死盖住了那两个字。
苏家的刀,要见血了。
第一刀,就从这座城,从萧宸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去里,连骨带肉地剜出来!
北境。
风刮在脸上,像被砂纸来回地磨,皮肤火辣辣地疼。
一支不足百人的斥候小队趴在枯黄的草丛里,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
“头儿,都三天了,连个耗子都没见着。那帮杂种是不是不敢来了?”一个年轻士兵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百户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闭上你的鸟嘴!上面说有,就有!”
队伍末尾,苏卿武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他身旁,是他十六岁的四弟,苏卿勇。
半个月前,他们兄弟俩用大姐伪造的户籍路引,和那份北境布防图,混进了斥候营。
新兵,加上一副不扛揍的读书人模样,没少挨白眼和黑脚。
苏卿武不在乎。
他记得大姐的话:“哥,军营里,只认军功。我要你,用敌人的血,染红你的官袍。”
三天前,他听见百户说,有小股蛮族骑兵会经过此地。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大姐那份布防图上,用朱砂标注的一个红圈。
圈旁,两个字:“诱敌。”
这是个陷阱。
一个引诱蛮族主力上钩的陷阱。
他们这支斥候小队,是扔出去的肉。
真正的杀招,埋在十里外的鹰愁涧。
“四弟,待会儿听我口令,往西南方向跑,别回头。”苏卿武嘴唇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卿勇身体一僵,重重点头。
他不懂兵法,但他信大哥,更信他大姐。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烟尘。
来了!
百户精神一振,刚要喊“准备”,下一秒,他脸上的横肉就僵住了。
那烟尘遮天蔽日。
地平线被黑点吞没,黑点连成黑线,马蹄声从闷雷变成踩在胸口的巨响。
那不是小股骑兵,那是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上千人!
“他娘的!情报有误!”百户脸色白得吓人,破音大吼,“撤!快撤!”
晚了。
蛮族骑兵已经压了过来,死亡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完了”年轻的士兵腿一软,瘫在地上,裤裆里散发出一股骚臭。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苏卿武突然站了起来,对着西南方向,模仿着发出了三声短促的鸟鸣。
约定的信号。
“大哥!”苏卿勇惊呼。
“跑!”苏卿武一把将他推出草丛,自己却从地上抄起两把弯刀,迎着那片黑色的死亡浪潮,冲了上去。
他不是送死。
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弟弟,给这群废物,撕开一条活路。
布防图上,西南方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能绕开包围,直通鹰愁涧。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蛮子的眼睛,都吸到自己身上。
“大晏的儿郎!随我杀!”
苏卿武一声怒吼。
他第一刀,横着削断了最前面一匹马的马腿。战马悲鸣着栽倒,把骑手甩进人堆。
他没停,第二刀从那骑手的脖子抹过去,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所有人都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惊呆了。
百户看着那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书生”,此刻竟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时间忘了逃跑。
蛮族骑兵的阵型,被他一个人冲得有了一丝混乱。
他们没想过,这群待宰的羔羊里,藏着一头疯狼。
“杀了他!”蛮族将领用生硬的汉话怒吼。
无数的弯刀和长矛,像一片钢铁森林,朝着苏卿武合围过来。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大地突然开始震动。
鹰愁涧的方向,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援军!
是大晏的铁骑!
蛮族将领脸色剧变,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撤!”
他刚吼出这个字,一支冷箭就穿透了他的咽喉,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箭矢来自苏卿武的方向。
不,不是箭。
他在被淹没的前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掷出了手中的一把弯刀。刀不是对着人去的,而是精准地砍断了不远处一块巨石下的绳索。
那是他早就看好的一个简易陷阱。
巨石轰然滚落,砸翻一片人马,激起漫天烟尘,短暂地阻断了蛮族的追击。
当尘埃落定,援军冲到阵前时,只看到遍地的蛮族尸体。
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半跪在尸体堆里,一把断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血顺着刀尖一滴滴往下淌。
他没倒。
援军的百户勒住马,看着那副景象,喉咙发干,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操这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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