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雨水混着泥沙,灌进手掌的伤口里,每一粒微小的石子都在研磨着烂开的皮肉。
萧宸跪在泥地里,试图撑着一块汉白玉的废料站起来,手掌刚一用力,一个新结的血痂就崩开了,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多久了。
三天?
还是五天?
时间没有意义。
白天和黑夜也没有意义。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像有无数只蝉在嘶叫。
高烧让他的视野边缘泛起一圈圈黑晕,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晃动。
只有那个声音是清晰的。
“王爷,这风好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结了冰。”
是苏卿言。
她就站在那座刚刚搭起骨架的陵墓中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裙子,赤着脚,脚踝在昏暗的天光下白得晃眼。
她抱着手臂,微微蹙着眉,眼角那颗泪痣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她说冷。
箫宸心口猛地一缩,那股熟悉的、要把他撕裂的剧痛又来了。
他丢开手里的石头,踉跄着爬起来,抓起旁边的夯土工具。
要快一点。
他要为她砌墙,砌一座全世界最温暖、最坚固的宫殿。这样,她就不会冷了。
“王爷!”
陈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他陌生的惊惶。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入手处,是能把人烫伤的温度。陈平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王爷这烧,再不止住,人就废了。
萧宸被那力道扯得一个趔趄,茫然地回头。
他看着陈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奇怪,为什么有人要拦着他。
言儿还等着呢。
“滚。”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他伸手去推陈平,脚下却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倒。
玄甲卫们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水”他嘴唇干裂,胡乱地呢喃。
陈平立刻端来水囊,递到他嘴边。
萧宸却猛地偏过头,眼神固执得像头濒死的疯牛,死死盯着那浑浊的泥水。
“她喝不惯这个。”
他哑声说。
“她要雪水烹的茶,要雨前龙井,不能有一点杂味。”
陈平端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曾经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如今为了一个死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味,连命都不要了。
“王爷,她已经”陈平喉咙发干,后面的“死了”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在哪儿?”萧宸忽然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平。
他的言儿,刚才还站在那里的。
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画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陈平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去找画师!把她画下来!”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眼里烧起两团黑色的、绝望的火。
“从她进府那天开始画。她第一次见我时,眼里全是怕,却还敢瞪我。后来,她给我上药,手指是凉的,碰到我伤口的时候会轻轻吹气。在床上,她咬着嘴唇哭,眼泪掉在枕头上,烫得我心口疼全都画下来!”
“我要这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每一寸,都是她的脸!我要一睁眼,就能看见她!”
他不是在下令,他是在乞求。
用一种癫狂的方式,乞求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推开的女人,重新回到他的世界里。
陈平闭上眼,任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将自己的朝服攥得满是污泥。
完了。
王爷不是疯了。
他是用自己的血肉和骨头,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座活地狱,然后把自己,永远地锁了进去。
慈宁宫,西暖阁。
窗外,月凉如水。
苏卿言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殿内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那味道沉郁而甜腻,闻久了让人头昏。这是沈云烟的恩典,也是她的囚笼。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她如今的身份——太后娘娘跟前,一枚名为“秦小姐”的、暂时有用的棋子。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那圈被沈云烟掐出的紫痕已经淡去,但那种骨头快要被捏碎的窒息感,还烙在记忆里。
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是泥鳅的暗号。
苏卿言放下书卷,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取过一个细小的纸卷。
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行冷酷的记录,是泥鳅用他独有的方式写下的观察报告:
“目标:萧宸。”
“状态:持续高烧,体征紊乱,拒绝医治。”
“行为:亲手搬运砖石逾千块,双手已见骨。”
“心理:出现严重幻视、幻听。重复‘她冷’、‘她渴’等无意义呓语。”
“指令:命陈平全城搜捕画师,欲将其容貌刻满陵寝。重复‘画下来’三次。”
苏卿言看着纸上的内容,指尖微微发冷。
她预想过萧宸会痛苦,会悔恨,却没料到他会疯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摄政王,那个把她当成玩物和替身的男人,如今像条狗一样,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坟墓里,用自残的方式,企图留住一个早已被他弃若敝履的影子。
可笑。
又可悲。
但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半分怜悯。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清丽而陌生的脸。这张脸,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武器,也是她复仇的资本。
萧宸的疯,赵恒的怒,沈云烟的恨所有人的痛苦,都将是她登上巅峰的阶梯。
她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很快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
“疯了还不够。”
苏卿言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开口,唇角冷硬,没有半分笑意。
“只是疯了,哪里对得起我苏家身负的血海深仇?”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悔恨。
她要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失去所有,看着他最珍视的权势、他最在乎的荣耀,是如何被他自己亲手葬送。
她要他活着,活在比死更痛苦的地狱里,日日夜夜,受尽煎熬。
这出名为“复仇”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萧宸,只是她献给所有亡魂的,第一个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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