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夜,是冷的。
月光像层薄霜,铺在琉璃瓦上,却照不进西暖阁的窗。
苏卿言没点灯,就那么静静坐在窗边。
她手里捏着那本刚被太后亲笔加了名字的嫁妆礼单,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封皮上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
“林婉苏氏”。
林婉。
她的母亲。
那个在镇国公府的族谱上,被遗忘了二十年的名字,如今终于从尘埃里被捡了起来,落在纸上。
但这不够。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薄薄的册子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这只是第一步,是她从沈云烟那头老狐狸嘴里,撕下的第一块肉。
她要的,是把这个名字,重新用金漆描摹,堂堂正正地钉回镇国公府的门楣之上。
她要让所有欠了林家,欠了苏家的人,都用自己的血,来洗刷这两姓蒙上的所有污垢。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浓郁的药味混着宫女秋菊怯生生的声音飘了进来。
“主子,太后娘娘赏的安神汤。”
苏卿言头也没回。
“倒了。”
两个字,没有一丝温度。
秋菊的脚步在门外顿了一下,随即只剩下碗被端走的轻微磕碰声,再不敢多问一句。
这慈宁宫,从梁柱到砖瓦,都浸透了沈云烟的味道。谁敢喝她亲手递来的东西,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绞索下。
苏卿言从袖子里摸出折好的宣纸,就着窗外那点微光,缓缓摊开。
上面是她刚才用喝剩的茶水,在桌上画出图案,又用纸小心拓印下来的。
一枝光秃秃的梅花簪,旁边孤零零地缀着一片荷叶。
她的视线落在纸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三年前,她刚入王府不久。永安公主赵珺来府里寻箫宸的麻烦,却把气撒在了她身上,扬手就是一鞭子。
她躲闪不及,眼看那带着倒刺的鞭梢就要抽在脸上,一道瘦弱的身影却猛地扑了过来,用后背死死护住了她。
是清荷。
鞭子落下,皮开肉绽的声音闷得吓人。
清荷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回头冲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姐,别怕。”
苏卿言猛地屏住呼吸,胸口像是被那道旧鞭伤狠狠烙过,闷得发疼。
这个世界上,真心待她的人,不多。
清荷是其中一个。
所以,她必须赌。
她用指甲尖,在梅花最中心的花蕊上,用力摁下清晰的凹痕,像一个无法抹去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把纸重新折好,走到门边,叩了叩门板。
门外守夜的小太监立刻惊醒,连忙凑了过来:“小姐有何吩咐?”
苏卿言从门缝里塞出一小块碎银,和那张纸。
银子掉在小太监手心,那重量让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城西,摄政王府后门。”她的声音又干又哑,贴着门缝钻出去,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戌时三刻,后门换防,守卫最松。你把这个,亲手交给一个叫清荷的丫鬟。记住,是亲手。”
小太监捏着银子,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再告诉她,”苏卿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彩妆堂的秦掌柜,明日申时,在后院雅间备好了上等的金疮药,等她过去。她妹妹的脸,不能再拖了。”
门缝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小太监谄媚的应承和远去的脚步声。
苏卿言回到窗边,重新坐下,目光穿透重重宫墙,投向摄政王府的方向。
清荷。
这张纸,是她撒出去的网,也是她递出去的刀。
梅花簪,是箫宸给她的羞辱,也是她们相识的开端。
荷叶,是清荷的名字。
而花蕊上那个被她指甲摁出的凹痕,是催她行动的死命令——旧主有难,速来。
她赌清荷的忠心,赌她还记得那道为她挨下的鞭伤。
赌赢了,她就等于有了一双眼睛,一双手,能从慈宁宫这个更华美、更阴冷的笼子里,重新伸回到箫宸那个暴虐的囚牢中去。
同一片夜空下,摄政王府。
碎玉轩里听不到一点活人的动静,连风都刻意绕着走。
箫宸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屋里没点灯,只有惨白的月光从大开的门口泼进来,照亮他脚边散落的空酒坛。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一张从苏家那场大火的废墟里,被他亲手扒出来的食谱。
纸的边缘烧得焦黑卷曲,他却像捧着这世上唯一的珍宝。
他的手指一遍遍地,描摹着上面被烟熏火燎得模糊不清的字迹。
“猪肚枸杞汤安神”
“天麻炖乳鸽治头风”
他的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摩擦,像是想透过这些字,去触碰那个写下它们的人。
直到指尖的皮肤被磨破,渗出一丝血,他都毫无所觉。一抹鲜红的血印,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那个“安”字。
安神?
他从不知道,那个在他身下隐忍承欢,被他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女人,背地里,竟在记着他身上每一道陈年的旧伤。
她做这些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是恨他入骨,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他是个该死的仇人?
还是还是她心里,对他有过那么一丝一毫的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就猛地一抽。
那股尖锐的疼从胸膛炸开,顺着喉咙直往上涌。
他弓下身子,剧烈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空荡荡的胃。
“呵”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嗤笑,在空旷的房间里飘着,比哭还让人发毛。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李全忠压得不能再低的嗓音,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一头濒死的野兽。
“王爷宫里头,递了消息进来。”
箫宸没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雕。
李全忠在门外等了半晌,硬着头皮继续说:“是是那位秦小姐,派人给府里的清荷姑娘送了信,约她明日去彩妆堂说是,为了她妹妹的脸。”
秦小姐。
苏卿言。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在黑暗里像两点幽幽燃烧的炭火。
清荷妹妹的脸?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永安公主赵珺来府里撒泼,划伤了那个丫头的脸她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
她不是在做好事。
她是在抽他的人!
她以为她逃出去了?
她以为她披上“秦小姐”这层皮,就能把他府里的东西,一件件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拿回去?
他的人,他的东西,只要他没点头,就算烂在府里,也永远刻着他箫宸的名字!
一股混着酒精和嫉妒的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让她去。”
箫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扶着墙,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身体因为几天水米未进而有些脱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一头被惊扰了沉睡的饿狼。
他一步步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皇宫的方向。
在那片连绵的宫殿阴影里,慈宁宫的屋顶上,仿佛也亮着一点灯火,像鬼火,也像一个引诱他过去的陷阱。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扭曲又兴奋的笑
想收回你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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