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查,明日宫宴,所有商户的名单。”
“尤其是,秦家。”
追风的身影在门外一闪,消失。
屋里,箫宸弯腰,从一地碎裂的玉石中,捡起一枚白子。
他把它攥进掌心,冰凉的玉石硌着皮肉。
没用。
那股火还在烧,从胸口一路烧到喉咙,烫得他想杀人。
他知道,秦家那个女人一定会去。
她还会戴着那块碍眼的纱布吗?
第二日,申时。
皇城宫道上,车马粼粼。
苏卿言的马车混在商队里,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秋菊坐在她身边,手心全是湿冷的汗,一方帕子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小姐,您真要穿这件?”
苏卿言闭着眼,没出声。
“流光羽衣”穿在她身上,没有烛火,就是一身不起眼的灰白。
可车壁的缝隙里,漏进一丝夕阳的红光,恰好打在她的袖口。
那片灰白的布料活了。
无数银线将那点红光撕碎、吞吃,再从布料的每一寸肌理中,呕出一片流动的、冷的星光。
这件衣服,是苏家没倒的时候,母亲从西域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
母亲当时捏着她的脸说,我们言儿穿上它,天上的月亮都要躲起来。
苏卿言的指尖,在冰凉的衣料上慢慢划过。
不。
月亮太冷,太干净。
她今天,要做烧着所有人的那把火。
“到了。”
车夫闷闷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马车停稳。
秋菊抖着手,掀开车帘。
帘子掀开。
外面鼎沸的人声,混合着宫殿前广场上无数宫灯的光,一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苏卿言睁开了眼。
她扶着秋菊的手,弯腰,下车。
她站直。
整个广场,持续的嗡嗡议论声,忽然断了一拍。
周围那些珠光宝气、花团锦簇的贵妇人,她们头上的珠钗,身上的锦缎,好像一下子都暗了。
光,只聚在苏卿言一个人身上。
那件衣服,将千万盏宫灯的辉煌,烧成她周身流淌的银色火焰。
她脸上没戴面纱。
那张脸,那双眼,还有右眼角下那颗红得发黑的泪痣,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谁?”
“秦家?上京有这号姓秦的?”
“你看她那身衣服哪儿做的?”
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这次却压得很低,带着惊异和打量。
苏卿言没看任何人。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踩上汉白玉的台阶,走向那座灯火通明、吞吐着权贵的承天殿。
背影笔直,带着一股要把这皇城踩在脚下的冷硬。
承天殿内,歌舞正酣。
龙椅上,赵恒一身明黄龙袍,嘴角挂着笑,由着百官朝贺。
他的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右手边第一席瞟。
摄政王,箫宸。
箫宸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一口没动。
他穿着玄色王袍,一个人坐在那,就像一座黑色的山,沉默,又危险。周遭的热闹,都自动绕开了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殿门的方向。
在等什么。
新后萧灵儿,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端坐在赵恒身侧,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一丝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几个血口子。
箫宸。
从她进殿到现在,他一眼都没看过她。
就在这时。
殿门口起了阵小小的骚动。
赵恒的目光被引过去。
然后,他的眼神定住了。
一个女人正从殿外走进来。
她走得很慢,身上披着流动的光,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赵恒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紧,酒液从杯口晃出,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小块暗色。他没察觉。
他见过太多美人。
温顺的,妖艳的,清纯的。
没有一个,是眼前这样的。
那张脸,让人想伸手去碰,又怕被割伤。特别是她眼角那颗痣,让他心头发痒,升起一股想把它舔掉的冲动。
“她是谁?”
赵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燥意。
身边的太监赶紧低头翻名册,声音发抖:“回回陛下,是商户秦家的秦艳。”
“秦艳”
赵恒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尝到了一点甜味。
他看着那个女人穿过人群,走到最末尾的商户席位,安静坐下。
她一坐下,身上的光就收敛了,又变回那个灰扑扑的影子。
可赵恒的眼,挪不开了。
而另一边。
在苏卿言踏进大殿的瞬间。
“当啷——”
一声脆响。
箫宸手里的白玉酒杯,碎了。
锋利的瓷片扎进掌心,血混着酒,一滴滴砸在桌上。
他不觉得疼。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
是他。
是他梦里,那个一遍遍捅他心脏,又一遍遍对他笑的女人。
没戴面纱。
那张脸,那颗痣,活生生钉在他眼前。
血气猛地冲上头,他攥着那把碎瓷片,手抖得厉害。一股力道推着他的身体,让他想站起来,冲过去,把她锁进骨头里。
活的。
她没死。
她回来杀他?
“王爷。”
一只手按住他流血的手背,触感冰凉。
宁王赵渊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脸上挂着笑,声音压得很低:“手流血了。为了一件新奇的玩意儿,伤了自己,不值当。”
“滚。”
箫宸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赵渊的笑意却更深。
他松开手,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碰过箫宸的手指,动作嫌恶。
“王爷息怒,好戏才开场。”
他的目光越过箫宸,投向那个安静的角落,像在欣赏一尊即将开裂的完美瓷器。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了凤座上萧灵儿的眼里。
赵恒的失神。
箫宸的失控。
赵渊的得意。
三个男人,三个她用尽一生去讨好、去算计的男人,此刻的魂,都被那个贱人勾走了!
凭什么!
今天是她的册封大典!她是皇后!
嫉妒和怨毒像两条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着牙,牙根都在发颤。
她转头,对身后站着的贴身宫女画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去。”
“让她身败名裂。”
画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无声地点头,退入殿柱的阴影里,朝着苏卿言的方向滑去。
大殿中,丝竹靡靡。
苏卿言端起面前的酒杯,送到唇边。
她没喝。
杯沿冰凉的触感,让她异常清醒。她借着酒杯的遮掩,将上首那几个男人脸上精彩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真好。
这出戏,比她写的任何剧本,都好看。
就在这时。
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脚下忽然一绊,惊呼着朝她的方向直直扑来。
苏卿言的眼角余光扫到了。
她没躲。
她甚至端着酒杯,身体还往前倾了半分。
“砰!”
酒壶和杯子砸在地上,碎裂声尖锐。
那个宫女,画眉,整个人摔在她脚边。
但她没道歉,而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把死死抓住苏卿言的裙摆,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支金步摇,高高举起。
那声音,撕裂了歌舞升平,响彻整个大殿。
“抓刺客!”
“她偷了皇后娘娘的凤钗!她要行刺!”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音乐停了,舞女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钉在苏卿言身上。
殿前的侍卫“唰”地抽出佩刀,刀锋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画眉的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裙摆,那力道,像是要把布料扯烂。
苏卿言被那股力道一拽,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
她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宫女。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的目光穿过惊愕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一个人。
宁王,赵渊。
他正站在不远处,脸上那副看好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
苏卿言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恐和泪水。
她没有尖叫,只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小兽般的呜咽,借着那股被拉扯的力道,朝着赵渊的方向,直直倒了下去。
太快了。
快到赵渊脸上的笑容僵住,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下意识地伸出手臂。
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
那件流光羽衣冰凉的布料,贴上他的手掌,激起一阵战栗。
他接住了她。
在整个大殿的死寂中,在皇帝和摄政王能杀人的目光里,他清清楚楚地,接住了一个被指为刺客的女人。
赵渊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怀里女人用气声说出的话。
那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殿下救我。”
“是皇后她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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