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羽衣”被送进房里时,天已经黑透。
秋菊端着托盘,脚步都放轻了。
那件衣服躺在暗红锦缎上,没有颜色,只是将屋里的烛火尽数吸了进去,又从无数细密的银线与衣角珍珠上,流淌出一片朦胧的光。
秋菊的呼吸都停了,眼睛一眨不眨。
苏卿言的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
“收起来。”
这件戏服,还没到开场的时候。
她刚换好一身素净的家居服,一杯热茶还没送到嘴边,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
秋菊冲进来,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小小姐”
“王府摄政王府来人了!”
苏卿言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茶水的水面平滑如镜。
她抬起眼,静静看着秋菊。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秋菊打了个激灵,一口气喘匀了,话也利索了:“摄政王亲自上门,说是拜会新邻。”
苏卿言放下茶杯。
白瓷杯底和硬木桌面碰在一起,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拿起一方素白轻纱,盖在脸上,只留出一双眼睛。镜子里的那双眼,平静无波。
她对着那双眼睛,扯动了一下嘴角,没发出笑声。
真快。
比她想的,还要快。
前厅。
箫宸就那么站在厅堂正中。
他一身玄色常服,没穿朝服,屋里的空气却因为他的站立而变得凝滞、沉重。
他没坐,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件陈设,那不是在看,是在丈量,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他身后的追风,整个人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块不会呼吸的石头。
内堂通往前厅的月亮门,挂着竹帘。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帘后传来。
箫宸转过身。
一个女人走出来。
他的视线直直撞过去,就再也挪不开。
周遭的一切声音、光影,全部褪去,只剩下那个月白色的影子。
苏卿言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住,膝盖微弯。
“民女秦艳,见过王爷。”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粗粝的沙沙声,像是被什么磨损过。
箫宸没出声。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饿了很久的野兽看到食物时的绿光。
像。
身形,姿态,连走路时裙摆擦过地面的轻响,都一模一样。
“秦小姐,”他终于开口,吐出的字又冷又硬,“真是好兴致,把家安在本王隔壁。”
苏卿言抬起头,面纱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回王爷,图个清静。”
这几个字不重,却敲在箫宸绷紧的神经上。
清静?
整个上京城,她偏偏选了这个最不可能清静的地方,说图清静?
箫宸往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前厅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庞大的身躯挤压得向四周退开。
烛火猛地向内一缩,光线都暗了下去。一股气味撞了过来,是冷硬的松木,还夹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那味道钻进鼻腔,堵在喉咙口,苏卿言的呼吸本能地变浅,她不得不绷紧了后背的肌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自己没有后退半步。
“秦小姐的口音,不像上京人。”
“民女自南疆而来。”
“南疆?”箫宸的眼底,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一闪而过,“本王记得,三年前,苏御史一家,流放的就是南疆。”
苏卿言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她随即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笑声被面纱闷住,听不真切。
“王爷说笑了。苏家是钦犯,民女是商人,怎么会有干系。”
她停了停,迎着他的目光,直直看进他眼睛里。那双眼在烛火下,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
“再说,我听说,苏家满门,不是在流放路上,就摔下悬崖,死绝了吗?”
“死绝了”三个字,她吐得又轻又慢。
箫宸攥在身侧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死死盯着她,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挖出一点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怕,甚至没有伪装,只有一片纯粹的、让人火大的陌生。
一股无名火从箫宸胸口烧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烦躁。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憋了三年的东西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秦小姐,下棋吗?”他硬生生转了话头。
苏卿言的头,极轻地点了一下。
“略懂。”
“那就下一局。”
箫宸不等她回答,转身走到一旁的方桌边,衣袍下摆一撩,坐下了。
秋菊吓得腿都快站不直,手脚发软地去抱棋盘。
苏卿言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凉。
用下棋来剥她的皮?
好啊。
她就陪他好好玩。
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从容。
黑白棋盘,隔开两人。
秋菊把两只棋盒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两声闷响。
箫宸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黑子。
他没落子,指尖的力道却在收紧,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捏成粉末。
他的目光越过棋盘,又一次盯在她身上。
“秦小姐这双手,养得真好。”
苏卿言正要去拿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住。
“不像生意人的手。”他又说。
苏卿言收回手,两只手都藏进宽大的袖子里,指尖在袖中蜷曲,锋利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用这点痛来对抗那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视线。
“王爷过奖。平日里用了些膏脂罢了。”
箫宸的眼神暗下去。
又是这样。
天衣无缝。
他找到的每一个疑点,她都能用一个滴水不漏的理由堵回来。
像个最顶级的工匠造出的假货,每个细节都完美复刻,可就是没有魂。
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他指间的力道再次收紧。
就在这时。
门外,再次传来秋菊惊恐到变调、带着哭腔的通报声。
“小姐”
“宁宁王殿下求见!”
通报声落下的瞬间,箫宸的动作停了。
他投向苏卿言的目光,在那一刻,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探究,而是下意识地、赤裸裸地闪过一丝想要将她立刻拖走、藏起来的凶狠占有欲。
这丝情绪快得像幻觉,却被苏卿言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心中冷笑,对这头野兽的失控,又多了一分把握。
然后。
“哒。”
一声沉闷的重响。
他指间的那枚黑子脱手,不是落下,是砸在了棋盘上,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箫宸抬起眼。
眼里的那种灼人的、病态的占有欲,一下子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沉沉的、针对门外那个不速之客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的目光越过苏卿言,像一支淬了冰的箭,直直射向门口。
宁王,赵渊。
另一头狼,也闻着味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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