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把一线天的夜空烧成橘红色,连天上的铅云都被渡上一层不祥的血光。
木头在烈火中炸裂的噼啪声,混着人临死前的惨叫,还有马匹被惊吓后的嘶鸣,所有声音搅成滚开的粥,在这绝命的山谷里“咕嘟”地沸腾着。
“结阵!保护王爷!”
“护住殿下!弓箭手准备!”
玄甲卫的黑甲和宁王府的银甲,在火光下反射着两种滚烫的金属光泽。
汗水混着血水从头盔的边缘淌下来,士兵们握着刀柄的手全是湿滑的汗,紧张地盯着被大火隔开的另一拨人,喉结因为缺氧和恐惧而上下滚动。
箫宸的眼睛死死盯在火场中心,那些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囚车上。
是谁?
除了赵渊,还有谁敢动他的东西?
是宫里那个老虔婆?还是那个女人在外面养的别的狗?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捅进他胸口狠狠一搅。
他攥着马缰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坟起,像盘踞的虬龙,几乎要从皮肉下爆开。
“王爷,烟里有毒,得撤!”追风的马挤到他旁边,声音吼得都变了调,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
箫宸没动,他闻到了。
那股烟里混着股烂木头和人肉烧焦的味道,每次呼吸都像在吞烧红的沙子,从喉咙烫进肺里。
但他要的人,还在那堆火里。
另一头,赵渊用湿透的袖子捂着口鼻,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肺咳出来。
他那张常年不见血色的脸,在火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也没想到,自己布的局,竟然钻进来另一头狼,而且是条连他跟箫宸都敢一起咬的疯狼。
“殿下,我们中计了!他们想把咱们全烤死在这儿!”
侍卫长把盾牌举在他身前,吼声被淹没在山谷持续不断的轰鸣里。
赵渊眼里闪过一丝凶狠。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把苏家这根能牵动苏卿言的线攥在手里,绝不能就这么断了。
“传令!”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别管山上的人,灭火!本王要活的!”
他话音刚落,地开始摇。
不是错觉,是整个山谷都在剧烈地晃动。
头顶传来闷雷滚过的巨响,山壁两侧,被提前撬松的巨石混着泥土,像两条黑色的瀑布,朝着谷底那些摇摇欲坠的囚车,狠狠砸下来!
“砰!”
“咔嚓!”
一辆囚车被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砸个正着,车顶的木梁当场断裂,整个车厢被瞬间压得变了形,里面发出骨头被碾碎的恐怖声响。
“他们要毁囚车!”追风失声喊道。
箫宸的胸口猛地一空,紧接着就是一阵窒息般的绞痛,让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看见一辆囚车被滚石撞得崩裂,车轮离地,失控地滑向悬崖。车厢的破口里,一个穿着囚服的身影被甩了出来,那身形
一块月白色的裙角布料,从那身影上被撕扯下来,被山谷的热浪卷起,轻飘飘地、打着旋地,像一只被烧着了翅膀的蝴蝶,从他眼前飞过。
他认得那颜色,那料子。
是苏卿言最常穿的那件,绣着细碎白梅的软缎长裙。
“不——!”
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从箫宸喉咙深处炸开。
他想都没想,用脚跟狠狠磕向马腹,整个人像一支出弦的箭,不顾一切地直直冲向那片落石与火海。
“王爷!”
追风和几个玄甲卫扑过去,死死拽住他的缰绳。
箫宸反手抽出马鞭,不是抽,而是用沉重的金属握柄,对着一个亲卫拽着缰绳的手背,狠狠砸了下去。
“咔”的一声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是骨头被硬生生砸断的声音。
亲卫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手一软松开了缰绳。箫宸夺回缰绳,可已经晚了。
更多的巨石落下,彻底封死了前方的道路。
那辆破烂的囚车,在悬崖边上晃了晃,带着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一头栽进下面深不见底的、翻滚着浓烟的云雾里。
那块月白色的布料,也跟着飘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巨石落尽,山谷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穿过峡谷带起的、仿佛亡魂呜咽的哨声。
一切都安静了。
箫宸勒住马,停在悬崖边上。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被火光映成红色的云雾,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跑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他脑子空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一个被女人玩得团团转,最后连她一根骨头都没捞着的,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嗬嗬嗬”
他喉咙里先是发出几声被卡住的怪响,然后那声音才冲出来,又尖又哑,最后,变成了撕破喉咙的大笑。
“好好一个苏卿言”
他笑着,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还在燃烧的火焰,落在同样狼狈的赵渊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要把所有东西都烧成灰的、冰冷的虚无。
“赵渊。”他用一种讨论天气的平淡语气开口,“你很高兴,是吗?”
赵渊握着马缰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让他被浓烟熏得发痛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箫宸没等他回答,策马向前一步,马头几乎撞上赵渊身前的护卫。
他抬起手里的马鞭,随意地指向赵渊身后一个同样举着盾牌的侍卫,那人因为紧张,盾牌举得比别人稍高一些。
“杀了他。”
赵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一支黑羽箭已经破空而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噗——”
那个被指的侍卫甚至没反应过来,眉心就炸开一个血洞,他脸上的惊恐表情凝固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溅在赵渊的靴子上。温热的,黏腻的。
棋子没了。
但两个棋手,被这捧用苏家人和无数条人命点燃的祭火,彻底焊死在了不死不休的棋盘上。
山壁顶上,独眼龙看着下面的修罗场,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过瘾!真他娘的过瘾!”
他身旁,泥鳅始终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片悬崖。
他知道,掉下去的囚车里,装的都是从乱葬岗拖来的烂肉。
真正的苏家人,已经从山的另一头,被带走了。
娘娘的计划,成了。
泥鳅看了一眼下方那个骑在马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的摄政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有一种感觉。
当这个男人回到京城,发现自己被当成猴耍了之后,等着娘娘的,不会是地狱。
而是比地狱,更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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