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官道也被冻得硬邦邦,三千玄甲卫的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整支军队就像黑色的利箭,扎破了天亮前那片灰蒙蒙的寂静。出京城南大门时,守门的兵士都看得傻了眼。
箫宸冲在最前面,三天三夜没换的坐骑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瞬间在它嘴边的铁嚼子上结成冰霜。
马蹄甩起的泥点子混着雪渣,在他黑袍的下摆冻成硬块,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下敲打着他的小腿。
风把他脸上的皮肉吹得发僵,他看向南方的眼神,充满戾气。
他三天没合眼。
一闭上,就是苏卿言那张糊满了血的脸。
那双眼睛,明明已经没了活气,却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问他:“您会救他们的,对吗?”
那声音像根针,总在他耳朵边上扎。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想把那张脸甩出去。他告诉自己,他去南疆,是去夺回自己东西。
苏家那些人的命,是他拴着苏卿言的链子。他要亲手把那条链子攥回来,攥得死死的,让她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趴在他脚底下。
一阵夹着雪籽的狂风迎面扑来,风里似乎卷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冷香。
箫宸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朝腰间摸去。
那里空空如也。
他摸了个空。
那个被他随手扔掉、又让下人捡回来的香囊,此刻正躺在王府书房的某个角落里,而不是挂在他腰间。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心口那地方,猛地一抽,好像真的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驾!”
他疯了似的用脚跟猛磕马腹,身下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四蹄刨动,速度又快了几分。
身后的追风吓了一跳,连忙催马跟上:“王爷,您三天没歇了,身子熬不住。前面就是云州城”
“不进城。”箫宸一勒缰绳,打断他的话,“绕开,走小路去一线天。”
追风一愣:“王爷,小路不好走,土匪也多,万一”
箫宸转过头,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纯粹的、要把人碾碎的戾气。追风的后半截话,瞬间堵死在喉咙里。
他跟了王爷十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这不是急,也不是怒,就是一种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疯。为了一个女人,调动玄甲卫,把朝廷的法度当个屁,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那个苏侧妃,到底是个什么妖精?
箫宸没再搭理他,两腿再次用力一夹,马腹剧痛的坐骑疯了似的往前窜。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喉咙,冻得肺管子都在抽痛。这股疼,反倒让他发昏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出京前,陈平跪在他马前,拉着他的缰绳说的话。
“王爷,您这么去,就是谋反!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京城就全完了!”
他当时回了什么?
他好像说:“她死了,这天下,要来何用?”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懵了。
他什么时候,把一个玩物,看得这么重?
不对。不是重。
是占有。
他亲手做的笼子,里面关着的鸟,从羽毛到骨头,每一处都该是他的。
高兴了,他可以赏它一口食;不高兴了,他可以拔光它的毛。但它不能自己死。更不能为了从笼子里出去,就自己一头撞死。
箫宸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那笑意却比刀子还冷。
言儿,你太天真。
你以为死了,就能跑出我的手心?
你错了。
就算你烧成灰,那每一粒骨灰,也只能装在我给你做的坛子里。
雪下得更大了,前面的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箫宸眼前,却清清楚楚地是碎玉轩那间屋子。
那女人瘦得像把骨头,躺在床上,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他。那眼神,好像把他所有硬壳子底下的慌张,都看穿了。
他的手在马缰上攥得咯吱作响,手背青筋暴起。他真想立刻调转马头,回去掐住那女人的脖子,看她还怎么装死。
同一时间,南疆。一线天附近的山沟沟里。
泥鳅把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掰开,分给旁边一个兄弟。
他身前,独眼龙正用一块破布,慢慢擦着手里的刀。刀口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几天前,他被迫将苏家人重新交给了赵渊后,才得到全身而退。现在,那个女人的话又带到了。
“消息都撒出去了?”独眼龙拿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声音像两块砂纸在磨。
泥鳅没抬头,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画着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那是赵渊接上苏家人将要经过的路线,和他们埋伏的位置。
他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独眼龙咧开嘴,把擦得锃亮的刀锋凑到眼前,从反光的刀面上,看着泥鳅那张脏兮兮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笑得肩膀直抖:“好!好啊!让老子亲手安排一出两大王爷抢破烂的好戏,这买卖,划算!”
三年前,他被箫宸那狗娘养的算计,兄弟们死伤殆尽,他自己也差点见了阎王。
这三年,他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心里就惦记着自己被卖掉的婆娘和娃。
直到半个月前,泥鳅这个小东西找到了他,带来了那个女人的信和东西。
那女人不但知道他没死,还知道他婆娘和娃的下落。
她让他干一票。干成了,就让他们一家团聚。
他本来以为就是劫个囚车,小事一桩。没想到,后面的信一封比一封疯。
从劫人,变成让他挑起两个王爷的人马火并,还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换走。
这女人的心,到底有多大?胆子,又有多野?
“大哥,那娘们儿的话,能信?”旁边一个土匪凑过来,一脸不安,“她要是耍咱们”
“闭嘴!”独眼龙独眼里凶光一闪,反手就是一巴掌,“老子信的不是她,是老子的婆娘和娃!谁敢耽误老子见他们,老子就先拧下谁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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