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碎玉轩内的死寂。
所有管事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跪地不起的粉衣丫鬟,郡主箫灵儿身边的大丫鬟,莺歌儿。
苏卿言的威严刚刚刻入王府的骨子里,郡主的人就以这种姿态冲了进来,时机巧合得如同刻意安排。
清荷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卿言身前,厉声喝道:“放肆!侧妃娘娘在此议事,长乐台的规矩就是任由你这等奴婢在此哭嚎的吗?”
莺歌儿却对清荷的呵斥充耳不闻,她可着劲儿地对苏卿言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还带着巨大的恐慌:“侧妃娘娘!求您发发慈悲,去看看我们郡主吧!郡主她她快不行了!”
“不行了?”苏卿言端坐未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语气平淡,“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行了?是得了什么急症?”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莺歌儿哭得更凶,言辞却颠三倒四,“自打自打娘娘您掌了中馈,郡主她就日夜忧思,茶饭不思,今日更是更是突然呕血昏迷,府医去了也束手无策,只说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此话一出,满堂管事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心药”是谁,不言而喻。
这是在指控苏卿言夺权,逼得郡主病重垂危。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道德绑架。
苏卿言心中冷笑。
萧灵儿的手段,她在原着里见得多了。
无非是装病卖惨,博取同情,再将脏水引到她身上。
若是她不去,便是心虚冷血;若是她去了,那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既然府医都束手无策,本妃一介女流,又不懂医术,去了又能有什么用?”苏卿言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清冷。
莺歌儿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恳求:“娘娘,郡主昏迷前,嘴里还念着您的名字她说,都是她的错,不该占着王爷的宠爱,惹您不快求娘娘去看她一眼,哪怕哪怕是骂她几句,或许她心里那口气顺了,就好了”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将萧灵儿塑造成深明大义、自我反省的圣人,反衬得苏卿言斤斤计较、刻薄狠毒。
李全忠等众管事,额上渗出冷汗。
这后院的争斗,倒比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还要凶险。
苏卿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莺歌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无奈。
“也罢。郡主到底是王爷的义妹,身子金贵。她既如此念着我,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她转向清荷,“备轿,去长乐台。”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她更知道,有些陷阱,你踩进去,才能把它变成自己的猎场。
长乐台内,愁云惨雾。
刚进门,一股浓重又古怪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苏卿言不动声色地轻嗅,除了常见的滋补药材,还夹杂着极淡的、类似腐烂杏子的气味,和当初箫宸赐她的那碗毒药相似。
卧房内,萧灵儿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她的贴身丫鬟们都跪在床边,正用帕子擦拭她嘴角的血迹,哭得双眼红肿。
看到苏卿言进来,丫鬟们眼中都含着怨毒,却还是起身行礼:“见过侧妃娘娘。”
苏卿言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垂死”的萧灵儿,关切地问:“府医怎么说?”
莺歌儿哽咽着回答:“府医说郡主是忧思郁结,气血攻心,又似乎似乎是中慢性的毒,只是药性奇特,一时还查不出来。”
“中毒?”苏卿言的眉头恰到好处地蹙起,她转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上,“郡主一直吃的,就是这个方子?”
莺歌儿点头:“是府医开的安神方子,郡主已经喝了好些时日了。”
苏卿言走过去,端起那碗药,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腐烂的杏子味,更清晰了些。
她用银簪探了探,银簪并未变黑。
“看来不是寻常的毒。”苏卿言放下药碗,语气凝重。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莺歌儿说:“把你家郡主平日里吃的那些点心、用的香料,都拿来我瞧瞧。”
莺歌儿依言取来。
苏卿言一一检视,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做工精致的百合酥上。
她拈起一块,掰开,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
“就是它了。”苏卿言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娘娘,这这有什么问题吗?”莺歌儿紧张地问。
苏卿言将那块点心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这百合酥里,被人掺了‘腐花草’的汁液。此草无色无味,本身无毒,但若与甘草、茯苓这两味药材同服,不出十日,便会化为剧毒,日日侵蚀五脏六腑,令人呕血衰竭而亡。其脉象,与忧思成疾一模一样,便是经验再老道的太医,也难以察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碗药汁:“府医开给郡主的安神方里,正有甘草与茯苓。”
莺歌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这怎么可能!这百合酥是御膳房新送来的,郡主平日最爱吃”
“御膳房送来的?”苏卿言的眼神变得锐利,“这腐花草,只产于南疆瘴气弥漫的沼泽之地,极为罕见。能把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京城,混进御膳房,再精准地送到郡主面前这背后之人的手段,当真是通天了。”
南疆!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莺歌儿耳边炸响。
整个上京谁不知道,苏卿言长兄,出事前便常年驻守在南疆。
莺歌儿的眼神从震惊变为惊恐,再从惊恐化为怨毒的指控。
她猛地指向苏卿言,声音尖利地变了调:“是你!一定是你!苏卿言,你好恶毒的心肠!你嫉妒王爷宠爱郡主,就用这种阴毒的法子害她!”
苏卿言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到了,后退一步,脸色苍白,连连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
她越是辩解,莺歌儿就越是笃定。
“就是你!你父亲是罪臣,兄长常年驻守南疆,只有你才有渠道弄到这种毒草!你好狠的心,王爷那么疼你,你却要害死他最心爱的妹妹!”
莺歌儿扑上来,似乎要跟苏卿言拼命。
清荷立刻将她拦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冰冷的喝问。
“都给本王住手!”
箫宸一身玄衣,携着满身寒气,大步跨了进来。他刚从军营回来,便听闻萧灵儿病危,苏卿言也赶了过去,心中便知不妙。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气若游丝的萧灵儿,又看到了桌上那碗药,和地上散落的百合酥碎屑。
莺歌儿见到救星,立刻哭着扑倒在箫宸脚下:“王爷!您要为郡主做主啊!是苏侧妃是她用南疆的毒草,要害死郡主!”
箫宸的目光,如两把冰刀,直直射向苏卿言。
苏卿言身体轻颤,嘴唇失了血色,眼神里是百口莫辩的慌乱与恐惧,她望着箫宸,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王爷我没有真的不是我”
她的样子,柔弱,无助,像极了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箫宸看着她,又看看床上昏迷的萧灵儿,俊美到妖异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缓缓蹲下身,拾起百合酥的碎屑,放在鼻尖轻嗅。
那股熟悉的,腐烂的杏子味,让他眼底的墨色,瞬间翻涌起来。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苏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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