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视野中是急速翻卷的灰白天穹,枯黄草茎和裸露的褐色泥土。
身体与地面、碎石、断枝剧烈摩擦碰撞,钝痛从各处传来。郁浮狸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草叶。
萧迟则在翻滚中牢牢抱住郁浮狸,同时试图护住伤腿,却让坠落变得更加失控。
不知翻滚了多久,下坠的势头终于被缓冲。
“哗啦……砰!”
后背撞上某种富有弹性却又密实的障碍物,大量冰冷湿润的,带着松脂清香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世界猛然陷入一片昏暗与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郁浮狸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松香和泥土气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通过模糊的视线和垂落的枝叶缝隙,看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们摔进了一片茂密的雪松林。
高大笔直的雪松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惨淡的天光从枝叶缝隙艰难透下,在林间积雪上投下斑驳碎影。
周围是厚厚的,未曾被人迹沾污的积雪,他们方才落下的冲力,恰好被一棵巨大雪松下部浓密的枝桠和树下深厚的积雪接住。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林中特有的湿润和腐朽气息,与方才草原上的阳光青草味截然不同。
除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和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一片死寂。连那声惹祸的枪响,也仿佛被这密林彻底吸收,再无痕迹。
郁浮狸动了动,浑身骨头象是散了架,但似乎没有严重骨折。
他艰难地撑起身,拨开压在身上的,带着积雪的松枝,立刻看向身后。
萧迟仰面躺在积雪里,脸色比雪还白,额角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旧伤添新伤。
两次坠马,郁浮狸都因萧迟的保护,而幸免于难。
“萧迟!”郁浮狸心头一紧,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和狼狈,立刻爬过去,“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伸手拍打萧迟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几秒钟后,萧迟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深邃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雪松林顶昏暗的天光,带着坠落后的茫然和未散的痛楚,慢慢聚焦在郁浮狸焦急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动,我肋骨应该断了。”
郁浮狸快速检查他的情况。
额角的伤口需要处理,左腿肿胀得惊人,很可能严重扭伤甚至骨裂。
在这天寒地冻,人迹罕至的密林里,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伤员……
他抬头,通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刚才的枪声,是狩猎?还是意外?有人会找过来吗?
寒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
郁浮狸现在算是彻底没脾气了。
刚才还在感叹学院圈地圈的壕无人性,此刻只觉得这财大气粗真是麻烦透顶,为了营造绝对自然野趣的环境,竟将马场设在这般偏僻之处,背靠连绵草场,更连接着未经开发的深山老林。
地势一路拔高,气候也截然不同。
眼下正值十一月,学院里尚是秋高气爽,这山上却已早早飘雪,寒意刺骨。
他和萧迟从坡上滚落,天旋地转,此刻置身于这片高大茂密的雪松林深处,四下望去,皆是皑皑白雪与沉默的墨绿树影,根本辨不清方向,也不知究竟滚进了多远多深。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学院担心这片原生林里凄息着危险生物,万一溜达下去惊扰了金贵的少爷小姐们,于是定期派人清理驱赶过。
因此,至少不必担心遭遇豺狼虎豹之类的直接生命威胁。
郁浮狸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团。他环顾四周,除了雪落枝头的细微声响,一片死寂。
没有野兽,不代表没有危险。
低温、伤势、迷失方向、以及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脸色苍白,伤腿状况堪忧的萧迟。
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郁浮狸脱下自己沾满草屑尘土,却还算厚实的外套,盖在萧迟身上,尽量挡住风雪。
他环顾四周,除了皑皑白雪和沉默的雪松,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迹。
“省点力气,别说话。”郁浮狸的声音在寂静的雪林中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冷静,“我们得想办法取暖,然后等人来救,或者自己走出去。”
萧迟躺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郁浮狸被枝叶划破的脸颊和沾满雪沫的头发,看着他冷静地评估处境,安排行动,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锐利与坚韧。
寒冷、疼痛、孤立无援的处境,以及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萧迟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将某种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这一次,是真的麻烦了。
郁浮狸皱了皱眉,在充斥鼻腔的松脂冷香与冰雪清冽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立刻看向萧迟,目光锐利:“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伤?”
“没有。”萧迟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回答得很快,声音却因为疼痛和低温而有些虚浮。
郁浮狸没信。
他太清楚人在高度紧张或肾上腺素激增时,往往会对疼痛反应迟钝,甚至忽略掉致命的伤口。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点失血和未被察觉的创口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他没有再问,直接上前,伸手就去解萧迟马术服外套的扣子。
“你干什么?!”萧迟猛地睁开眼,抬手想挡,却牵动了胸口上的伤,疼得吸了口冷气,动作慢了半拍。
郁浮狸手上动作没停,利落地解开他沾满雪水泥渍的外套,解释道:“我闻到了血腥味。人在应激状态下容易忽略伤势,必须检查清楚。”
说话间,他已经将萧迟厚重的外套连同里面的衬衫一起向两侧剥开。
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萧迟暴露的皮肤,激得他身体一颤。
郁浮狸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他腰腹、胸口、手臂……除了额角那道旧伤和扭曲的左腿,皮肤上虽然有些擦伤淤青,却并无新鲜,正在出血的伤口。
没有?
可他明明闻到了血腥味,而且,随着他的动作,那铁锈般的腥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清冷的空气里愈发鲜明,甚至更浓烈了些。
源头不在萧迟身上。
郁浮狸动作一滞,鼻翼微动,敏锐地转向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萧迟靠坐的那棵粗大雪松后方。
就在这时,树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雪地的窸窣声,伴随着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短促而痛苦的抽气。
郁浮狸眼神一凛,毫不尤豫地探身绕过树干——
下一秒,他与一个踉跟跄跄走来,一手死死捂住腰腹,指缝间渗出刺目鲜红的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另一只手里竟还紧紧攥着一把枪?
标志性的黑色长发和即便痛苦也难掩俊秀的眉眼……
是纭白。
郁浮狸:“???”
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不是……
哥们?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