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浔低垂的侧脸上,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属于情欲或算计的痕迹。
那双总是显得湿润清澈的眼睛,此刻虽然因紧张而微微睁大,里面盛满的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目光干净得甚至有些脆弱,仿佛将所有的惶然与期盼都系于这交握的指尖,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郁浮狸将心头那抹因过分亲密接触而升起的不适与疑虑,缓缓压了下去。
他活过的岁月不算短,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在识人辨心上有几分把握。此刻林浔的神情,纯粹而直接,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以这孩子的阅历和心性,恐怕也远没有那般深沉的心机与演技,能在他面前完美伪装出这样一双眼睛。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在这孤立无援,压力巨大的情境下,少年只是本能地抓住所能触及的,唯一的安全感,就如同惊涛中的小舟只能依靠缆绳,并无其他复杂意味。
林浔看向对面,一字一句清淅地开始复述:“昨天下午五点十分左右,我回宿舍路上,在西侧小径被他们拦住。先是杰里(蓝发男生)抢走了我的书包,扔在地上,李振(高壮男生)和孙宇(斯文男生)用脚踩踏里面的书本和文具。杰里说,下城区的垃圾也配用这些东西?他还用脚踢了我放在包上的狐狸挂件……”
他没有哭诉,只是客观地还原事实,但每说一句,对面家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胡说八道!”杰里猛地打断,站了起来,指着林浔,“谁看见我们抢你东西了?你自己东西丢了怪谁?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脏了来诬陷我们!”
“杰里!”他的父亲,那位校董厉声喝止,但眼神却看向陈主任,“陈主任,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单凭一面之词和一些模糊的图片,就认定是霸凌,是否过于武断?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虽说这位校董内心,对这场发生在学生间的风波并不真正在意,在他看来,不过是年轻人之间司空见惯的小打小闹,远够不上需要他费神关注的级别。
然而,当下正值一个微妙而关键的时刻——上城区第六区的区长职位即将换届选举,而他正是几位有力竞争者中最被看好的议员之一。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与他或他的家庭产生关联的负面消息,尤其是涉及“纵容子弟校园霸凌”、“特权凌驾于规则之上”这类容易引发舆论敏感的话题,都可能被政治对手加以利用,成为攻击他的筹码,进而影响至关重要的选情。
因此,即便内心不以为意,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亲自来了,试图将这场霸凌给模糊过去。
另一位家长也急忙帮腔:“是啊,陈主任,我们家孩子平时很乖的,可能就是开玩笑没注意分寸……”
“这是玩笑?!”郁浮狸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那些图片,“陈主任,按照学院《学生行为规范》第七章第四条,恶意毁坏他人财物,价值达到一定标准,或造成恶劣影响的,可处以记过及以上处分,并需照价赔偿。第五章第二条,公然侮辱、恐吓同学,情节严重者,同样适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证据是否单薄,除了现有的图片、监控、受害者陈述,我想,三位同学随身携带的手机,事发时段的通信记录、定位信息、甚至相册里是否有相关影象……在获得家长同意和学院技术部门协助下,都可以进行合法合规的提取与核查,以还事实一个清白。”
他这话说得彬彬有礼,甚至带着点为对方考虑的意思,但内容却让对面三位家长的脸色瞬间变了。尤其是杰里的父亲,他深知自己儿子平日行事风格,真要彻底核查,恐怕会牵扯出更多不体面的事情。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陈主任的目光在双方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面前确凿的证据上。他再次推了推眼镜。
“郁老师提醒的是。学院的规章制度,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基于现有证据链,可证明事实。我代表学生纪律办公室做出初步处理决定:杰里、李振、孙宇三位同学,行为已构成恶意毁坏他人财物及人身侮辱,事实清楚,影响恶劣。现给予三人记过处分一次,记录在案。责令三人于明日放学前,照价赔偿林浔同学全部损失,并提交不少于两千字的书面检讨。此外,论坛上的不实贴文需立即删除,并由发帖人杰里同学在本周内,于学院内部论坛发布实名道歉声明。”
他看向三位面色如土的学生:“以上处理,你们有无异议?”
“凭什么!”
杰里还想说什么,被他父亲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另外两个男生早已没了气焰,垂头丧气地摇头。
“那么,请家长在此签字确认处理结果,并监督执行。”陈主任将处理决定书推到家长面前,“若再发生类似行为,将直接升级为留校察看或劝退处理。”
离开会议室时,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林浔默默跟在郁浮狸身后,直到走出行政楼,被晚风一吹,才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
“老师……”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郁浮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年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兴奋,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茫然。
“处理结果只是第一步。”郁浮狸柔声道:“赔偿和道歉是他们应付的代价。但有些东西,比如偏见,比如恶意,不会因为一纸处分就消失。以后的日子,你可能还是会遇到类似的麻烦。”
他看着林浔微微黯下去的眼神,话锋一转:“但至少这一次,你学会了在规则之内保护自己,也让所有人看到了,规则应当被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