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浮狸安慰自己只是想多了。
他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些,让微凉的空气帮助自己冷静。
无论如何,人已经找到,就在身边,看起来安全无恙,且依然全心地信赖着他。
这才是现实。
至于那些无根无据的联想……
或许,他最近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总这么疑神疑鬼也不行。
他想起出发前,快穿局培训时的明确警告——小说世界是围绕主角构建的。世界的运行逻辑,能量循环乃至存在根基,都与内核主角的命运紧密相连,息息相关。
主角,既是世界的锚点,也是一切规则的源头与承载。
一旦主角发生不可逆的崩坏,那么依附其存在的小世界,便会如同失去承重墙的建筑,不可避免地走向崩塌与异化。
他曾亲眼见过那些轻微崩坏后的世界残影。
规则紊乱,逻辑颠倒,弥漫着一种无序而邪异的混乱感。
那并非单纯的破坏,而是一种根基被腐蚀后的令人悚然的畸变。
譬如,你能否想象,人与动物的地位彻底逆转?又或者,上一刻还在平和交谈的双方,下一秒便毫无征兆地掏出本不该存在的武器,陷入最原始血腥的厮杀?
这些荒诞的景象,在崩坏的世界里,却可能成为扭曲的日常。
然而这还只是轻微崩坏。
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秩序井然的热闹街景,郁浮狸心中的那点疑虑似乎被眼前的正常景象逐渐稀释。
林浔作为这个世界的内核主角,徜若真的走向崩坏,眼前这片看似和谐有序的景象,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大概……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吧。
奇怪的是这次系统没有出来安慰他。
郁浮狸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身旁安静坐着的少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轻声道:
“坐稳,快到了。”
车子驶入市中心一家顶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直达装璜考究的高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与柔和的艺术灯光,与半小时前那个杂乱的小超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浔亦步亦趋地跟在郁浮狸身后,脚步都有些小心翼翼,他旧外套上的磨损痕迹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这片极致精致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郁浮狸笑着拍拍林浔的肩膀,推着他走向一家以低调奢华着称的高奢服装店。
巨大的玻璃橱窗内,陈列着剪裁利落,面料昂贵的当季新款。
门口的店员训练有素,目光在两人身上迅速一扫,前面这位气度不凡,衣着看似简单却细节考究;后面那位……
她脸上完美的职业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随即更显热情地迎了上来:“欢迎光临,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给他选几套合适的衣服,从里到外。”郁浮狸言简意赅,将还有些发懵的林浔轻轻往前推了推,“适合日常穿,舒适为主。”
林浔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涨红,慌张地小声拒绝:“不、不用了老师!我……我有衣服穿!真的!”
他的手紧紧攥着旧外套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这里的安静,香气,还有那些甚至没有明确标价的衣物,都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所适从。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有衣服穿,”郁浮狸放缓了语气,带着点玩笑般的俏皮对他眨眨眼,“但我想给你买,不行吗?就当是我想玩一次装扮游戏好了。”
他话说得轻松,手上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仍想推拒的林浔轻轻推向等侯在旁的店员,同时朝那位训练有素的女士点了点头。
以郁浮狸在此世界的身份,只需吩咐一声,便有无数高奢品牌会殷勤地将当季新品送至家中任他挑选。他自己日常所穿的,也多是声名显赫的设计师独家定制的作品。
他愿意对林浔好,愿意庇护这株幼苗拙壮成长,这是任务,也掺杂了些许真心。
但他并非全然无私奉献的圣人。这份好,他需要林浔清淅地感受到,并且一一记得。
店员早已极有眼色地取来了几件看似简约 实则剪裁与面料都极为讲究的基础款羊绒衫和休闲裤,颜色是温和的米白与浅灰。
“先生,请您先试试这几件,尺寸应该合适。试衣间这边请。”她的声音躬敬而轻柔。
林浔几乎是半被引导,半被推搡着,走进了那间宽敞明亮的试衣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目光与声响暂时隔绝。
他独自站在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手中衣物的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指尖抚过,几乎听不到摩擦声。
他的目光看向那小小的吊牌,上面的数字是他辛苦打工数年也难以攒下的数目。
林浔褪下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衣,换上了崭新而昂贵的衣物。
衣服意外地妥贴合身,仿佛是根据他的身形定制,店员挑选的尺寸精准得恰到好处。
这一切都是郁浮狸给他的。
曾经也有人对他这样好,可最后的结果呢?
郁浮狸是和那些人一样的人。
试衣间内宽敞明亮,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清淅地映出林浔此刻的模样。
镜中的少年穿着质地精良,剪裁考究的衣衫,柔软的羊绒衬着白净的肤色,挺括的版型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然而,那张脸上却不见丝毫得到新衣的欣喜或局促,反而笼罩着一层与这身装扮相称的,近乎冰冷的疏离感。
眉眼间褪去了惯常的怯懦与闪躲,显露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此刻镜中的人,与几分钟前还在店外因窘迫而揪紧旧衣摆的贫民窟少年,判若两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忽然扯出一抹冰冷的,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弧度。
那笑容与他在郁浮狸面前展露的任何一个笑容都截然不同,褪去了所有温顺与依赖,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自嘲。
他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却神情疏冷的自己,无声地用口型对着镜象说道:
“忘了吗,林浔?”
“你曾经本就是这样的。”
“难不成,装了太久,连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都快要忘记了吗?”
“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施舍,竟然就让你动摇了吗?”
“你忘了那些人是如何笑着递来面包,转身却将你推入更深的泥淖?”
“蜜糖包裹的,从来都是腐蚀骨血的毒。”
他对着镜中那个衣着光鲜却眼神陌生的影子,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洞悉与淡漠。
他就这样静静与镜中的自己对峙了片刻,任由那陌生的疏离感在周身弥漫。
然后,象是精准地掐断了某个开关,他眼底的冷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层熟悉的,湿润的茫然与怯懦复盖。肩膀重新微微缩起,下巴收敛,连呼吸都调整得更加轻浅不安。
他又在试衣间里独自站了一会儿,仿佛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这身不属于自己的外壳。
直到觉得情绪和表情都已妥帖地复位,他才终于慢吞吞地,带着十足尤豫地伸手推开了试衣间的门。
走出去时,他依旧不敢抬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崭新的鞋尖,仿佛那点崭新的光亮都让他感到刺眼和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