纭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手指。
郁浮狸缓缓摘下了面具。
一张同样年轻,甚至因为酒意而微泛红晕,眉眼精致昳丽的脸露了出来。
额发微乱,眼神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的无奈而显得湿漉漉的,嘴唇微抿——正是圣罗兰学院f班那位新来的郁老师,只是褪去了讲台上的温文尔雅,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鲜活与窘迫。
“看清楚了,纭白同学。”郁浮狸指着自己的脸,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这张脸,是你记忆里老师的脸吗?”
他豁出去了。
反正纭白要找的是个十几年前的老师,年龄根本对不上。
用真容彻底打破他的幻想,或许才是最快脱身的办法。
纭白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郁浮狸的额头、眉骨、眼睛、鼻梁、嘴唇、下颌……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郁浮狸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从执念中清醒,或者至少产生怀疑。
然而,纭白看了很久,久到郁浮狸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滞了。
终于,纭白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郁浮狸心里一松。
看吧!果然认错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纭白颇为欣喜地说:
“原来老师你长这样啊!”
郁浮狸:“……”
合著你根本就没见过你老师长什么样啊?!
感受到郁浮狸的无语情绪,纭白抬起眼,再次深深看进郁浮狸的眼睛。
“虽然我没有见过老师长什么样子,但感觉是一样的。”
完蛋。
这孩子没救了。他根本就不是靠脸认人!他靠的是某种玄乎其玄的感觉!
郁浮狸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逻辑死循环的泥潭,而对方手握的,是一本他完全看不懂的认师指南。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地考虑是否要现出原形(哪怕会吓死人)来证明自己真的是只狐狸不是人的时候——
“砰!砰砰砰!”
包厢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急促而用力地敲响,打断了室内凝滞的气氛。
一个黑衣人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却清淅可闻:
“少主!紧急情况!西郊仓库那边出事了!我们派去接手的人失去了联系!”
“太好了!”
郁浮狸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还下意识拍了下手!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两道视线。
一道来自门口的黑衣人,一道来自面前的纭白,同时钉在了他身上。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咳咳!”郁浮狸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干咳两声,迅速换上沉重而关切的表情,“我是说太、太不好了!纭白同学,既然你那边有紧急情况,我就不眈误你处理正事了!你忙,你先忙!”
他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侧身,试图从纭白和吧台之间的空隙溜出去,脚底抹油的动作快得象一阵风。
“再见!啊不,改天聊!”
眼看手指尖就要碰到门把——
后颈的衣领猛地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向后拎起,双脚险些离地。
逃跑的姿势瞬间僵住,像只被命运扼住后颈皮的猫。
郁浮狸:“……?!”
他被这股力道带着转了半圈,又稳当当“放”回了纭白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甚至还因为惯性晃了一下。
纭白的手仍松松地拎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已经重新戴上了银白面具。
面具后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郁浮狸却硬是读出了一丝“想跑?”的意味。
“西郊情况不明,可能有危险。老师先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纭白说完,转头朝向门外,声音略提高了一些:“墨一,守好这里。在我回来前,不许任何人打扰,也不许任何人离开。”
“是,少主!”门外传来墨一沉稳而毫不尤豫的应答。
快速安排好一切,纭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郁浮狸,这才带着其馀几名黑衣人,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迅速远去,但包厢门并未完全合拢。
通过门缝,郁浮狸能瞥见至少两个如铁塔般矗立的黑色身影,沉默而忠实地执行着看守的任务。
郁浮狸站在原地,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慢慢踱到门边,通过缝隙又确认了一眼外面至少四个保镖的阵容,然后默默退回房间中央。
郁浮狸:“…………”
至于吗?!真的至于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对付他一个人,需要摆出这种看守重要嫌犯的阵仗吗?
难道一个墨一他还打得过……好吧,可能确实打不过。
但四个?!这是防他逃跑还是防军队劫狱啊?!
他走到沙发边,泄愤似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真皮坐垫里,望着天花板华丽的水晶吊灯,长长地忧郁地叹了口气。
狐生艰难。
但是!
狐狐他呀,字典里就没有坐以待毙这四个字!
当务之急,必须在那死孩子回来之前,火速逃离这个包厢!
可问题来了。
门外四个训练有素的壮汉,加之一个深不可测的墨一,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郁浮狸正皱着眉飞快思考,是假装突发恶疾,还是找借口说去后厨帮忙……
【宿主,去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上方通风渠道口的螺丝已经被我弄开。现在可以挪开,渠道宽度足够你的狐狸形态通过,通往建筑侧面一条僻静的后巷。】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郁浮狸眼睛瞬间亮了!
真不愧是我的好系统!关键时刻靠得住!
他几乎要热泪盈眶(当然并没有),立刻有了主意。
他故作镇定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站起身,朝着包厢自带的独立洗手间走去。
路过门口时,还特意对着门缝外如门神般矗立的墨一笑了笑,语气随意:
“咳,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少主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应该包括你们吧?”
墨一通过门缝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并未阻止,但郁浮狸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淡定地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门,甚至还打开了水龙头,发出哗啦啦的水声作为掩护。
随即,他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最里侧隔间上方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通风口盖板。
他踩上马桶盖,伸手试探性地一推,盖板果然松动了!
系统诚不欺狐!
他小心地将盖板挪到一边,露出黑黢黢的渠道口,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潮湿气息的风微微吹出。
宽度确实刚好容狐狸形态的他通过。
郁浮狸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洗手间门,深吸一口气,将面具重新戴好(逃跑也要保持神秘!),手脚并用地撑住渠道边缘。
然后砰的一声,白雾散去。
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狸半挂在渠道口,下一秒他挣扎着爬了进去。
渠道内狭窄,昏暗,布满了灰尘。
但对于一只有着柔韧身手的狐狸精来说,这不算什么。
他压低身体,沿着渠道小心而快速地向前爬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溜了溜了!狐狐拜拜了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