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田秀吉,你这个懦夫你给我出来!!!”
拉莱耶和赤井秀一刚进院门就听见宫本由美带着哭腔的怒骂:“我数十个数,你要是再不出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了!”
“十——唔?”
宫本由美满心都是屋里的人,根本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一双带着凉意的手从身后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才发觉别墅里有了其他客人。
她下意识地想挣扎,鼻尖却先一步捕捉到了一股清甜的香气。那是很淡的苹果香,像刚削开的苹果皮,带着点水润的清甜,混着护手霜特有的温和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柔软的指腹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却又意外地没有让她感到冒犯。
“宫本警官都说他是懦夫了,还指望这样能让他出来?”
捂着她嘴的掌心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看好了,对付懦夫就得这么干——冲矢昴,把门踹开。”
赤井秀一看了眼几乎贴在一起的拉莱耶和宫本由美,没说什么,但踹门的力度明显不再因为里面是亲弟弟而留情,昂贵的实木门被一脚蹬开——不是门坏了,是门与墙的连接断了。
明明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宫本由美紧绷的脊背却莫名就放松了些,随着门里的人呆愣愣的脸重新出现在视线中,刚才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尖锐的躁动感在苹果香的安抚下慢慢平息。
她愤愤扭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灰色眼眸里:“唔唔唔——唔——唔?(再不松手我要用力了?)”
“宫本警官,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有魅力的女性是需要有一些”拉莱耶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有一些等着别人把你想要的东西拱手奉上的傲气的,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木门再次咔哒关上,留下赤井秀一和宫本由美面面相觑。
羽田秀吉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只留条缝漏进灰扑扑的光,刚好落在地板那摊狼藉上。空气里飘着隔夜烟蒂的味道,像层黏腻的膜,裹着房间里那个陷在沙发里的人影。
见进来的人不是宫本由美,羽田秀吉再次躺了回去,他头发乱得像团被猫挠过的毛线,几缕油腻的发丝垂下来,遮了半张脸。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冒得老长,顺着脖颈爬进皱巴巴的圆领t恤里。
才不到三十岁的人背驼着,眼神半眯,从耷拉的眼皮下看过来时,瞳孔颜色很浅,像蒙了层雾的猫眼,透着股和年龄不符的钝感——活脱脱个被生活揉皱了的大叔。
地上铺着块旧棋盘,木质边缘磕了角,棋子散得到处都是,几张揉成团的作战草稿被随手扔在地上,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棋盘格子,红笔蓝笔涂得密密麻麻,箭头交叉着指向不同方位,又被粗黑的斜线划掉,纸角都磨得起了毛边,像是被反复攥过、摔过。最近的一张草稿上,铅笔字写得极重,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露出底下泛黄的地板。
拉莱耶蹲下来,捡起一张草纸展开,上面的笔画除了本人谁都看不懂:“你恨他们是不是?”
羽田秀吉将脸埋在肘弯里,他本来不是无礼的人,但现在实在没心情应付任何人:“废话。”
“我说的不是杀了羽田康晴和赤井务武的组织,”拉莱耶淡淡道:“我说的是你的两个父亲,还有你妈妈,你大哥你恨他们,我说的没错吧。”
羽田秀吉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眼睛躲在缝隙里慢悠悠地扫过棋盘,又落在拉莱耶脸上,喉结滚了滚,没发出声音。
窗外的光又暗了点,房间里更显阴沉,只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错觉。
“在一个家里,最大的孩子通常被寄予厚望,最小的孩子得到最多的宠爱,中间那个上不上下不下,最容易被忽略,偏偏你还是性格最温柔的那个被欺负到话都说不出来,还真是惨。”
“你说不出来的话,我替你说怎么样?”
拉莱耶笑眯眯地坐在棋盘边上:“失望,怨恨——你心里一直对身为特工的亲生父母有着隐秘的恨意,你讨厌他们的不顾家,无论在外面再怎么优秀,对需要他们的子女来说都是无用之人,更是绝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而羽田康晴呢?他临终托孤的行为反而在你心里留下了阴影,一旦答应了他的请求,就意味着将来,你当下宁静的生活会被复仇的阴影逐一侵蚀——越爱,就越失望。”
羽田秀吉转过头,把脸埋进沙发里,在拉莱耶不疾不徐地剖析中无声流泪,洇湿了本来不怎么吸水的沙发。
“我没下过日本将棋,教我下一盘怎么样,太阁名人?”
从拉上的窗帘里闯入的唯一一缕阳光照在榉木将棋盘上,棋子与盘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你不会看不清棋盘吗?”羽田秀吉残留着鼻音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上响起——他不需要开灯是因为对将棋棋盘烂熟于心,不需要看也知道位置,那拉莱耶为什么不需要开灯?
拉莱耶轻笑一声:“反正和你下将棋怎么都是输嘛,看不看得清又有什么要紧。”
羽田秀吉不知道面前这个非人生物有夜视能力,这种双方都看不清对面神色的环境给了他安全感,让他能在下棋之余悄悄观察这个被大哥喜欢的人。
银发青年的五官都隐蔽在阴影中,唯有左耳那枚形状奇特的耳饰散发着点点光晕——金属部分以不规则的液态质感塑造出抽象的浪涛形态,有似游弋的深海生物,一抹蓝调晶石嵌在耳针处,如同浪尖的碎冰,深海的磷光。长短错落的金属链条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将深海的浪漫和孤寂都凝在耳畔。
“你输了。”羽田秀吉道。
银将周围的玉桂马与金将形成密不透风的牢笼,拉莱耶收回没下的棋子:“很厉害。”
羽田秀吉垂眸,不自觉地在他面前吐露心声:“我一开始只是把下棋当爱好,但被寄送到羽田家之后我发现,下棋时复杂的计算可以帮我逃避痛苦。”
“不过,在这里赢有什么用呢?我可以掌控棋盘,是因为在这里有一个明确的规则,这里是只属于我的宇宙,可外面的世界没有规则,尤其是大哥和妈妈面对的那些”
“棋局的胜负是分明的,我可以推演对抗的各种可能,输了也不过如此,但现实的胜负代价难料,我不想不想由美成为被牺牲的棋子。我赢不了的。”
拉莱耶耸肩:“虽然我不想打击你,但是现在推开大概率是没什么用的,如果我是你的敌人,我才不会看你和这个人到底分没分手,只要宫本警官对你很重要,杀了她或者用她来威胁你就是有意义的,简直是影视作品必经之桥段啊。”
“都是一个套路,”拉莱耶掰着手指头数。
“先是撕心裂肺叽叽歪歪的推开,大家全都痛苦,结果最后重要的人还是被人绑了,能在绑架和追逐里阐明心意就是he,爱人死了就是be,说明电影可以拍复仇者续集了如果你非要折腾来折腾去的演一出,我没意见,反正我又不是宫本警官。”
羽田秀吉:“”
被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折腾还真是好蠢啊。
“秀吉,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拉莱耶把棋子推落在地,胳膊拄在棋盘上:“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有着主角标配人设的人,但这群毫无争议的主角人设一般都是挑起战争的人,反而是一些看似不起眼,不争气的人结束了恶性循环。”
“别人的仇恨是别人的,你的生活是你的——等你能把一切都画上句号,觉得自己有底气坦然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就不会再受到现在的折磨了。”
“可是,我能做什么?”羽田秀吉茫然道:“我除了下棋什么都不会。”
拉莱耶伸出两指捻起【王将】这枚棋子:“你不是不会,只是还没发掘出自己的杀心,有了杀心,其他的事就都好办了。你觉得你没有,但其实你有,而且不低于赤井秀一。”
“钓水,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弈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
王将落在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不想总是被拖下水,就用自己的方式结束战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