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风卷着纸灰与霜气,呛入鼻腔。
慕晚晴袖口微动。
人群外面,几个换了便装的闻香阁学徒悄然散开。他们手里没有神兵利器,只有几页边缘焦黑的账册残页,刚从火盆抢救出来的样子。
既然李修玄想当白莲,她就给他的清水滴墨。
一刻钟后,聚贤茶肆。
“这、这是七皇子府的账?”
角落里的落魄书生不慎掉落残页。纸上军械采买四字连同那串银两数目,如烙铁般灼眼。
“只有金额名目,没有日期经手人?”
“嘘!”学徒压低声,“苏离先生旧物……听说这批军械,最后不知所踪。”
人群轰然喧闹,比起虚无缥缈的谋反,贪腐八卦更对市井胃口,舆论开始摇摆。
慕晚晴坐在闻香阁二楼,饮尽杯中冷茶。
只要众人争论他贪没贪,那场悲情洗白秀的效果就要打折扣。
“嘭!”
门被猛力撞开,茶水震出涟漪。
崔琰眼底血丝密布,攥着黑市流出的账页拓本,指节泛白:“慕晚晴,你在玩火。”
他没叫苏离,没叫掌柜直呼其名。
“我刚调阅大理寺密档。”他将拓本拍在桌上,“这账目数额流向,与三年前户部失火案里销毁的边军饷银案完全一致!你这不是泼脏水,是撕整个朝堂的旧伤!”
她抬眼能闻到他身上卷宗库的霉味。
“崔大人,”吹开茶沫,“伤疤撕开才愈合。捂着只会烂到骨头。”
“问题不在账目本身!”他齿缝迸音,“一旦火烧到边军,多少人要掉脑袋?为这局棋,你连底线都不要了?”
“底线?”慕晚晴轻笑,“您看看窗外 ,若我不搅浑水,李修玄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证据,还有百姓对他无所不能的敬畏。我要他赢但不能赢得太干净。”
赢得太干净,就不需要谋士了。
崔琰怔住,似未料我如此直白。他张口欲言,最终颓然吐气:“疯子!你们两个全是疯子!”
这一夜长安无眠。
但慕晚晴没想到,李修玄的反击来得这般快这般狠。
次日拂晓,朱雀门外。
足以煮牛的大铜锅支起,白粥甜香霸道横扫长街,压过所有阴谋气味。
李修玄未着蟒袍,一身素布衣衫,袖口挽起,露出精悍小臂。他执长勺,亲自为灾民施粥。
慕晚晴混在队伍中,脸上抹灰,手捧破碗。
“殿下!外头都说您贪军饷买兵器,这……”有老汉接粥时大胆发问。
四周骤静,所有目光如针刺向李修玄。
否认则心虚,承认即找死。
李修玄动作未停,稳稳舀满一勺稠粥,随手自腰间解下一物,“当啷”掷于锅边木台。
虎头铜符,巴掌大小,摩挲得温润生光,正中刻一苍劲玄字。
那是三年前,她为苏离时,替他伪造的暗桩特权令。皇室私库边角料所制,几可乱真。
“老丈,看这是什么。”李修玄笑意坦荡,带着皇族特有的傲慢,“本王若真缺钱,持这父皇特许的通宝符,去户部库房直提银两便是,何须费劲做假账?还只贪些散碎银子?”
人群哗然“原来殿下有特权!”
“人家有金库钥匙,犯得着撬锁吗?”
逻辑流氓,但对百姓该死地有效。
他直接把黑历史包装成皇权特许的豪横。如同质疑首富偷鸡,首富甩出银行卡谁还信他偷鸡?
慕晚晴低头看碗中粥,心底不得不为这疯批皇子鼓掌。
她与崔琰的布局全废,甚至因他坦荡,军械流言反成有人抹黑的佐证。
【叮!检测到群体认知反转。
【来源:百姓对“豪横且仁慈”皇子的盲目崇拜。
【说明:指定目标,一炷香内强制群体潜意识无条件信任其每一句话。
盯着系统面板,心情复杂。
分明是他在装逼,声望却算她头上?因那铜符出自她手?
李修玄似有所感,目光扫向人群。
慕晚晴压低帽檐,他未发现她,转身欲登马车。车帘落下前一瞬,她清晰看见,他修长手指死死攥着铜符,拇指指腹无意识地,贪恋地摩挲着符背一道细微划痕。
那道划痕,是她初替他改假账时,手抖用刻刀所留。
当时他笑:“苏先生也有手不稳之时。”慕晚晴恼羞成怒,将铜符砸在他身上。
那是她们之间,为数不多无算计,纯意气的时刻。
他此刻眼神,落寞如雨中弃犬。
他向天下展示权力傲慢,却将唯一软肋藏于掌心,反复抚摸。
“真是个……混蛋。”她暗骂,心脏如被细针轻蛰,酸涩蔓延。
这男人,连深情都带着算计味,令人难辨真假。
慕晚晴端碗离去,未再回头。
刚回闻香阁后院,尚未洗净伪装,阿福已神色仓惶迎上。
他手捧四方油纸包裹无署名,唯淡淡血腥气透过纸层渗出。
“有个乞丐扔门口就跑,说是……给苏先生的回礼。”
心头猛沉长安城中,知慕晚晴即苏离者,不过李修玄与二三心腹。
这包裹,是冲她马甲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