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应得利索,动作快得像火烧屁股。
不多时,四个护院吭哧抬着沉重的紫檀木大案,挪到了西市正中的青石板上。
“咚!”
木案落地闷响,震起经年积尘。
慕晚晴提裙摆,缓步下阶。
绣鞋踩上粗砺石板,微硬的触感让神思一清。空气里胡饼的焦香混着牲口膻气 ,这才是长安真实的烟火,而非皇子府那甜腻的龙涎。
李修玄立在十步外。
目光如定海针,死死钉在她身上。
慕晚晴未看他,径直走到案后,反袖取出一只素面青铜小炉。
昨日新调的“明心香”盛于其中。
火折一晃,橘光吞噬香蕊。
一缕笔直近透明的青烟幽幽升起,掺了冷杉与微量龙脑,味不浓烈,却如冰冷手术刀,瞬间剖开四周嘈杂热浪。
原本沸反盈天的长街,在这清冷香气蔓延时,诡异地静了下去。
【叮!技能公谳之域已全面覆盖。
【当前规则:身份剥离,唯论是非。
手压案头,紫檀木的冷冽触感顺指尖爬上心间。
抬眼声不高,却借系统规则波动,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今日申时起,此地为公谳之域。”
目光扫过迷茫百姓,掠过按刀凝重的金吾卫,最后落向那位白衣如雪的七殿下:
“凡入此域者,不问官阶,不叙尊卑。欲言者上前,欲审者开口。”
“在此,皇权退避,只论天理。”
此话狂得没边,简直把“大逆不道”四字顶在颅上起舞。
慕晚晴,你真是疯了。
为与这疯批皇子博弈,竟直接把桌子掀到了老天爷面前。
李修玄看着她,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里无半分平日的阴鸷,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他朝前踏了三步,每一步皆踩在青烟缭绕的边缘。
接着,修长手指慢条斯理解下腰间羊脂玉带。
“咣当”一声随手掷地,如弃垃圾。
未止他抬手扯落金冠,墨发倾泻而下,仅以袖中抽出的素色布巾胡乱束起。
而后行至案侧草席旁,撩袍众目睽睽之下 ,对着慕晚晴跪坐下去。
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她眼皮狂跳。
这混蛋……是真懂如何操纵人心。
堂堂皇子自贬为民,戏未开演,他已将苦主形象拉满。
“苏先生,”他仰首,桃花眼里映着案上青烟,“现在,我可被议否?”
围观百姓彻底炸锅。
皇子下跪受审?大唐立国以来,何曾有过这出戏!
“七皇子李修玄,你既求审。”
崔琰不知何时已立人群最前。他手中死死攥着那卷发黄的《请开三司会鞫疏》,读书人的轴劲儿一旦上来,是真不要命。
“崔某便代长安士民,问你第一句。”
声激长街回音。
“京郊影仓克扣军需入私库,是为敛财买官,还是豢养死士,欲图不轨?”
李修玄沉默了。
眼睫低垂,阴影掩住神色。
她却能感到:随着他的沉默,四周原本偏向他的人群,呼吸声渐沉。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种下,长得比什么都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影仓确有,其中所堆,确为军粮。”
哗!人群惊哗乍起。
“但那是为备荒。”李修玄抬眸直视崔琰,眼神冷冽如刀,“父皇已连续三年未拨陇右军饷。那里驻守的是谁?是老弱残兵,还是大唐脊梁?”
“无粮,他们便得易子而食,便得开城投降!”
“我敛财?”短促冷笑,“那些银子,早变成一车车陈粮,顺渭水送进了边关将士腹中!崔大人若不信。”
“大可去查今年兵部那本烂账!”
话音刚落,脑中系统面板疯弹!
警告!检测到皇室核心利益受损,获得大明宫方向极度负面声望+!
【群体意志共鸣……“民心铸律”进阶触发!
【因民意烈度过高,强制生成临时律法——】
“即刻起,凡涉军需账目,须经策塾举子复核公示。”
“违者,举国共讨,视同通敌!”
慕晚晴看着那行血字,心跳如擂鼓。
成了!李修玄这厮,竟真配合我。
把火烧到了兵部,烧到了龙椅上那男人身上。
“既然七殿下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我稳心神,指节轻叩紫檀木案,脆响惊醒众人,“那便依此民意。”
“即刻封存西市及京郊所有军粮账目,由策塾举子当众核验”
“是非黑白,一笔一笔,算个干净。”
长街尽头,停滞的金吾卫骤然骚动。
与此同时,远处角门传来急促马蹄声极重,似要将青石板踏碎。
慕晚晴眯眼望去,一骑快马正撕开人群,急速直冲西市而来。
马上之人内侍服饰扎眼,手中高擎一卷明晃晃黄绫,在残阳下刺得人目眩。
李修玄亦闻动静。
他闭目,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却又极度讥诮的弧度。
“他终于是怕了。”
他用仅我二人可闻的声量,幽幽一叹:
“苏离,你说他怕的是我造反。”
“还是怕这天下人……当真信了‘皇权可议’四字?”
她始终未答 ,只死死盯住那卷越来越近的黄绫,掌沁满冷汗。
那是来自至高权位的反扑。
而我们这出“无君议庭”方才唱至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