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干枯如爪的手指死死扣住象牙笏板,笏板表面被刮出细微刺耳的声响。
“陛下!”
他陡然拔高声调,声音在空旷大殿内炸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七殿下成婚乃是家事,臣等本不该置喙。可那慕氏女掌京城香市,握朝廷与西域交易之命脉!自古后妃干政便是祸乱之始臣请设香市监,由正印官员统筹。香料流向利税,绝不能捏在一个深闺妇人手里!”
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
慕晚晴立在殿柱阴影中,目光穿透金甲禁卫的缝隙,冷冷钉在王大人颤抖的后脑勺上。
什么后妃干政?不过是想借名正言顺的旗号,把香市这块肥肉从她手中夺走,重新塞回瑞香坊的嘴里。
大朝会次日,这道奏议如野火燎原,席卷长安。
而事件中心的七皇子李修玄,却以旧疾复发,咳血卧床为由,连早朝都未露面。
闻香阁二楼,烛火昏黄。
慕晚晴盯着桌上那卷由宫中加急送来的物事,沉默良久。
上好的蜀中贡宣,展开后白得晃眼,空无一字。
唯有末端赫然盖着东宫监国的紫金大印,旁边歪歪斜斜附了张巴掌大的字条:
“你写我署 ,出了事我顶。”
笔迹潦草得近乎嚣张,仿佛能看见那人斜倚病榻,一边装模作样咳嗽,一边漫不经心写下这两行字的疯样。
“拿我当免费刀使,李修玄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她轻声自语,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吐槽归吐槽,她眼底的理智却清醒得可怕。
不信命,更不信满口仁义的文官。
当夜,闻香阁烛火彻夜未熄。
案头堆满从户部与鸿胪寺借出的账册,纸张泛黄,樟脑与灰尘的气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慕晚晴的手指飞速掠过蝇头小楷。
在官员眼中,这是枯燥数字,在顶级调香师的逻辑里,每一克香料都是生命轨迹。
“三年,瑞香坊上报损耗月魄草二百七十斤理由,受潮霉变?”
她冷笑,指尖在账目上狠狠一划。
月魄草性燥,扔进水沟也得半月才烂。
如此低劣的谎言,竟在户部眼皮下走了三年。
官方记录流向突厥仅三十斤,算上这损耗,整整三百斤月魄草从地图上消失。
去了哪儿?
狼毫笔蘸满朱砂,她在摊开的商路地图上精准勾勒七处红点。
每一点,对应瑞香坊在边境的隐秘仓库。
资金流向在此断层,像极现代审计中最典型的洗钱手法。
翌日宣政殿内,群臣议论纷纷,却在看见那抹青衫身影缓步走入。
谋士苏离束发高冠,眉眼压低,清冷疏离。
手中无折扇,只捧着那卷李修玄署名的空白奏章。
“草民苏离,代七殿下陈情。”
步履极稳,青砖传来厚重回音。
“苏先生,此乃朝议,你一介白衣”王大人刚要发难,便被慕晚晴冷冽目光逼回。
“王大人既说香市涉外,不宜由女子干政,那苏某这男儿身,总能说上两句吧?”
“此乃七殿下之意,亦是瑞香坊三年来欠大唐国库的一笔血债!”
未用香术,未乞皇权。
只在大殿中央,平铺开那张朱砂密布的地图。
“若香市真如诸公所言混乱,为何独瑞香坊利钱三年翻十倍?若乃天灾,为何月魄草损耗永卡在换季前一日?若苏某今日构陷重臣。”
她猛地抬头,直视龙椅上深不可测的帝王,语速快而逻辑森严:
“敢请王大人当众自证清白!开瑞香坊地窖,验三年消失的三百斤月魄草!若有一斤对不上,便是通敌,便是谋逆!”
唯有王大人手中笏板,啪嗒一声落地。
“报!”
急促军报撕裂僵局。
帖木儿全身重甲跨入殿门,身后跟着双眼通红神情凄婉的阿依努尔。
“突厥使者帖木儿,呈边关截获密信!”
帖木儿单膝跪地,声如雷震。
阿依努尔猛地跪倒,泪水划过碧色眼眸:
“陛下!我父汗半年来行为诡异,每日必燃瑞香坊供奉奇香方能入眠。他深夜呓语,反复念着‘长安有龙,当献香为祭’……那是毒!是瑞香坊操控人心的毒啊!”
“混账!”
皇帝暴怒拍案,玉碗震碎。
“查封瑞香坊!所有管事打入天牢,朕要亲审!”
退朝钟声敲响时,慕晚晴双腿微软。
高强度心智博弈让后背冷汗浸透,风一吹,凉意刺骨。
刚出长廊,便看见那传闻中病入膏肓的疯子。
李修玄换了身不起眼玄衣,懒洋洋斜倚朱红廊柱后,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见她走近,修长手指轻轻一弹。
微凉硬物精准落入她掌心。
“给”
是她前些日子调的薄荷糖,生津润喉,驱散疲累。
慕晚晴下意识捏紧糖粒,指尖触及一丝余温。
“下次上朝,别光顾着算账。”李修玄凑近些,带着那股熟悉药味的冷香,“记得喘口气,你若气死我这丧妻的名声,可就真洗不清了。”
“……闭嘴吧你。”
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寒意瞬间在肺腑炸开,混乱大脑陡然清醒。
与此同时视网膜上系统面板爆发出刺眼光芒。
【叮!
【宿主于大朝会完成“逻辑绝杀”
【解锁“言出法随”雏形:进行严密逻辑推导时,将附带精神威慑效果,可短暂干预他人主观判断。
慕晚晴尚未细看,一名禁卫军已跌撞冲向正走向内宫的皇帝。
“陛下!不好了!瑞香坊地窖里……出事了!”
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本能尖叫!
刚才在大殿揭开的,只是这座名为长安的冰山一角。
地窖里的风,似乎比深秋寒风更冷,更腥。
而李修玄在她身侧,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意外。
只有早有预料的疯批般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