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恩寺的晨钟本该在卯时三刻敲响,今日却迟了。
寺前广场上,两尊半人高的黄铜丹炉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炉身上浮雕的八卦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这不是炼丹台,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审判台。
慕晚晴一身月白官袍立在东侧炉前,衣袂被晨风拂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对面西侧炉前那个竭力维持镇定的道士。
玄微子换了崭新的八卦道袍,银丝拂尘搭在臂弯,闭目凝神。
可他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袖口处被汗浸出的深色水渍,出卖了一切。
台下黑压压一片。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佛道两派高士坐在前排,再往后是挤得水泄不通的长安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座丹炉间游移,带着探究怀疑幸灾乐祸。
李修玄站在百官最前,玄色亲王服衬得他肤色冷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仿佛这场关乎生死的对质,不过是场无聊的戏。
“时辰到开炉!”
内侍监尖细的唱喏刺破寂静。
两边道童立刻捧着托盘上前丹砂、朱砂、雄黄、云母、硫磺……数十种炼丹材料在日光下泛着各色暗光。
玄微子掐诀念咒,脚踏七星,将材料按某种繁复次序投入炉中,每投一份便高诵一句道经。
青烟自炉口袅袅升起,带着刺鼻的矿物腥气。
架势十足,引得台下信众低呼连连。
慕晚晴只等玄微子那边封炉起火,青烟渐浓时,才抬手指向对方用剩的材料:
“取他每样用过的材料,各取一份,置铜鼎。”
声音不大,却因广场特殊的回声构造,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玄微子猛地睁眼,拂尘直指慕晚晴:“苏离!天火验心,各炼各丹,你这是何意?”
“验毒”慕晚晴吐出两个字。
她不再理会对方取出“醒神露”。清冽液体注入铜鼎,淹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矿物粉末。
“起火,文火。”
这不是炼丹,是煮一锅大杂烩。
台下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连佛门高僧都皱起了眉。
李修玄却终于抬了眼,视线落在慕晚晴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时间在炭火噼啪声中流逝。
玄微子炉中药香渐浓,带着某种惑人的甜腻。
而慕晚晴这边,铜鼎内液体开始翻滚,白汽蒸腾那气味很怪,薄荷龙脑的清凉下,混着一丝极淡的、腐烂杏仁般的甜腥。
慕晚晴“加火!”
就在浑浊赤液表面,开始有淡绿色晶体析出,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水面浮起的薄冰。
但随着温度持续升高,那些晶体越来越多,凝结在铜鼎内壁上,聚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翡翠般的绿色硬壳。
在日光下,那绿色妖异得刺眼。
“那是什么东西?”台下有人失声。
玄微子的脸唰地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拂尘啪嗒坠地。
“此物名青蚨子”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产自江南秘坊,遇热凝晶性极毒。常人服之,三日癫狂,七日癫死。若混入丹药长期服用……”
“真人,你炼的究竟是仙丹,还是让人变成听话傀儡的毒药?”
人群炸了!
前几日玄微子当众疯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此刻再看那妖异的绿晶,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胡说!此乃丹渣滓,寻常副产!”玄微子尖声嘶吼,额角青筋暴起,“你这妖人,休要污我道门清誉!”
“副产?”慕晚晴笑了。
她走到鼎边,用银簪小心刮下几粒米粒大小的绿晶,托在掌心举到玄微子面前:
“那便请真人服下此副产,以证清白。”
数千人的广场,静得能听见远处乌鸦振翅。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几粒绿色晶体上阳光下,它们美得像翡翠,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若真人服后无恙,”慕晚晴一字一句,“我苏离当场自刎,以谢天下。”
玄微子冷汗如瀑,踉跄后退。
“荒,荒谬!贫道岂能食此污秽……”
“污秽之物,却混在给信众的丹药里。”慕晚晴步步紧逼,“真人的道心,原来是用毒炼的?”
“你!”
玄微子话未说完,一道黑影已闪至身侧。
李修玄不知何时上的台,一只手按在玄微子肩上,那力道看似随意,却让道士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真人何必推辞。”李修玄声音轻得像叹息,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散的笑:
“苏大人连命都赌上了,你若不接,岂不寒了天下向道之心?”
说着他另一只手已捏起慕晚晴掌心的绿晶。
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动作。
等玄微子反应过来时,那几粒晶体已被塞进他大张的嘴里,李修玄的手托住他下巴往上一抬“咕咚!”
吞咽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玄微子瞪大眼,死死扼住自己喉咙,想吐,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不过十几个呼吸,他七窍开始渗黑血,身体剧烈抽搐,手指颤抖着指向天空:
“长……长公主……你答应过……”
话未说完,人已僵直倒地。
气绝。
就在玄微子倒地的瞬间“叮!”
一枚东西从他宽大道袖中滑出,滚落在地。
那是半枚金蝉。
只有蝉翼部分,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
但残留的纹路繁复精美,蝉翼上的脉络在日光下泛着暗金光泽。
慕晚晴几乎同时看见,李修玄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枚完整的令牌,金蝉栩栩如生,蝉眼嵌着两颗极小的黑曜石,下方刻着两个古篆:
承影。
而地上那半枚蝉翼,无论材质、雕工、甚至金子的成色,都与李修玄手中的承影令,如出一辙。
“那是……先帝御制的金蝉符?!”
“据说当年铸了七枚,赐予……”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说话的老臣脸色惨白地闭了嘴。
李修玄俯身,捡起地上那半枚蝉翼。他指尖摩挲过断裂处,脸上那层懒散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如铁的底色。
他没看任何人,只将两枚金蝉一枚完整,一枚残破并排托在掌心。
日光下,它们像一对被撕裂的孪生兄弟。
大慈恩寺的僧人效率极高。
未时广场已清洗干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慕晚晴坐在那间废弃的丹房里,指尖捻着炉边香灰。空气里还残留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窗外暮色渐浓。
她看见李修玄独自站在庭院阴影里,手中仍攥着那两枚金蝉。
晚霞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轮廓镀上一层血色的金边。
他没回头。
但那一瞬间,慕晚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这个男人身上裂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东西,像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刀后,那种连疼痛都麻木的荒诞。她看见他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缓缓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那一刻的眼神,让慕晚晴心头一凛。
那不是臣子看君王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戌时三刻,宫里的旨意到了闻香阁。
不是圣旨是口谕,传旨的是皇帝身边最老的内侍。
“陛下说”老内侍的声音干哑得像破风箱,“苏大人今日辛苦了金蝉之事……陛下已知晓。”
“陛下还让老奴问一句:苏大人可知道,先帝当年,为何要铸七枚金蝉?”
慕晚晴垂眸:“臣不知。”
“因为蛊”老内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七蛊入瓮,相争相食,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才是真正的承影。”
他躬身退去,像一道融进夜色的鬼影。
慕晚晴独立庭中,终于明白李修玄今日眼中那种荒诞的痛从何而来,那不是兄弟阋墙,不是权力之争。
那是养蛊。
先帝把七个儿子当成七只蛊虫,扔进权力的瓮中,看他们撕咬吞噬直到只剩最后一个。
属于谁?
夜色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断裂的脆响。
像蝉翼被彻底捏碎的声音。
慕晚晴闭上眼。
她知道,长安的这场火,从今天起,才真正烧到了该烧的地方。
而握火把的人,已经不再在乎会不会烧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