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是被呛醒的，也是被吓醒的。
慕晚晴站在闻香阁顶楼露台，手里半碗粟米粥的热气混进晨雾，却在上升途中被三百二十七道青灰烟柱生生截断——那些烟像铁铸的栅栏，笔直刺破低垂的天幕，把整座长安钉死在一种诡异的肃穆里。
昨夜她在配方里加了足量沉水香粉和特制粘合剂，算准了今晨低气压。这在后世叫气象应用，在大唐，这就叫神迹。
“姑娘，粥要结皮了。”萧玉棠端着腌黄瓜轻步走近，目光扫过栏杆外时瞳孔微缩。
朱雀大街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无人喧哗，只有此起彼伏的磕头声闷如擂鼓。烟柱下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甚至捧着米斗去接飘落的香灰。
“坊间传疯了，”萧玉棠压低声音，“说是‘香祖显圣’，这烟直通天庭。还有人说……咳疾都松快了。”
慕晚晴低头喝了口粥米粒略硬，划过喉咙带着粗糙的实感。治咳疾是因她在特定点位掺了贝母薄荷，至于通天庭？那是演给活人看的戏。
“让沈青梧把香医联盟的人撒出去。”她放下碗，帕子轻拭嘴角，“就说香祖慈悲，不收香火钱，只收‘善念’。趁热打铁，把防瘟香囊发下去记住，得说是香务司的恩典。”
迷信变行政，这才是三百二十七道烟真正的燃料。
萧玉棠刚应声退下，楼梯口便传来压低的急促脚步。
沈青梧一身男装，额角带汗，手里攥着几张薄纸：“阁主，那位来了。”
“哪位？”
“七爷”沈青梧指了指楼下，“没走正门，翻墙进的后院。这会儿……正盯着咱们废料炉子发呆。”
慕晚晴指尖在栏杆轻敲两下。
昨夜那般动静，这位“疯批”皇子若能安睡，才是怪事。
她转身下楼后院配香房药气弥漫。
李修玄今日未着紫蟒袍，只一袭月白圆领衫，袖口甚至沾着墨渍。他背对门扉，盯着墙角焚烧废料的铜炉炉中只有冷灰。
“七爷清早翻墙，是看上我这炉灰了？”慕晚晴倚门框，声调懒散。
李修玄转身，眼底两团青黑暴露了彻夜未眠。那双惯带醉意的桃花眼，此刻清醒得像刚开刃的刀。
他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巡梭，最终落在那双端过粥碗的手。
“三百二十七处”他开口，嗓音沙哑如吞砾，“本王昨夜派了三百二十七名暗卫，守在每个烟柱旁。但凡有一处用机括、风箱，或有人暗中捣鬼。”
他逼近一步，一股焦糊的竹纸味从他袖中逸出，直钻慕晚晴鼻腔。
“结果呢？”她没退，反而微仰起脸。
“没有。”李修玄自嘲低笑，抬起右手指尖沾着黑色灰烬，“风不动，烟不动。像老天爷都被你收买了，专为你造这牢笼。”
他昨夜必推演了无数可能 推算她如何作弊，如何利用地形，动用了多少人手。耗尽了东宫所有算力，写满无数纸张，最后发现这是个无解死局。
这就是“神迹”。
所以他烧了 把那些代表皇权理性的推演，统统烧成灰。
袖口的焦味是他认输的凭证，更是恐惧的烙印。一个能操纵“天象”的女人，比十万叛军更可怕。
“七爷信神么？”慕晚晴忽然问。
李修玄眯眼：“本王只信握得住的刀。”
“巧了。”她越过他走到香料架前，抓起一把暗沉粉末，“这叫‘定风波’。主料海南沉香，加铅粉增重，调鱼鳔胶定型。气压合适时，它就是铁铸的烟。”
粉末落回盘中，她拍了拍手。
“这世上没有神，七爷只有懂行的骗子，和不懂行的看客。”
李修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盘不起眼的粉末。
就这么简单？
铅粉？鱼鳔胶？
把他吓得彻夜难眠、甚至怀疑李家气数的“神迹”，只是这种把戏？
荒谬感涌上，随即化作暴怒，最终在慕晚晴平静的注视下，凝成一声复杂低笑。
“慕晚晴。”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像要用牙碾碎，“可知方才本王在想什么？”
“想杀我？”
“想把你藏起来”李修玄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扔在满是药渣的桌案上铛然脆响，“工部刚批的文书，‘香务司’归你了。三百二十七根烟柱本王替你护着，但有一条——”
他凑近她耳畔，呼吸温热带侵略性。
“下次再玩这种把戏，记得先透底。否则本王怕哪天忍不住，真把你当妖孽烧了。”
慕晚晴侧首避开他的气息，目光落向令牌。
七皇子私令，见令如见人。
“七爷多虑。”她唇角勾起极淡弧度，“妖孽通常……都长命百岁。”
李修玄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便走行至门口，脚步微顿。
“对了，你那粥煮得太烂，没嚼头”身影消失门外。
慕晚晴静立原地，刺客“魅影”的敏锐听觉捕捉到墙外远去的衣袂声。
她拿起令牌沉甸甸的，尚带余温。
【检测到关键人物李修玄情绪剧烈波动】
【获得特殊声望：皇权的忌惮与窥探】
【当前声望等级经验值已满，正在突破阶五壁垒……】
令牌入袖，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仰头饮尽。
凉粥难喝，但解饿。
“玉棠”她对着空荡后院扬声，“把这炉废灰清了。”
“换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