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尔觉得这女人疯了。
他跪在古河床的干裂土层上,双手因恐惧而颤抖,却不敢停下挖掘,身后慕晚晴的目光比正午的沙暴更灼人。
“坑深三尺三,停。”
铲尖磕在硬石上,发出刺耳锐响。坑底只有板结如铁的沙土,连虫蚁都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
慕晚晴看也未看。她从贴身锦囊中取出最后一株真正的金箔兰——离开土壤七日,叶脉中液态黄金般的光泽却愈发灼目,仿佛内里囚着一轮微缩的旭日。
她单膝跪地,以指尖为刃,在板结层上划出九道交错弧线,动作轻如抚琴,沙土却应声而裂,露出下方深褐色的原始土层。
“生髓泥。”她伸手。
沈青梧递上陶罐,泥中混着灰白色骨粉,那是沙漠风化的猛犸遗骸,慕晚晴称之为“龙骨灰”。泥浆倾泻而下,严丝合缝裹住金箔兰根系,空气中弥散开陈年古籍受潮般的腐朽甜香。
紧接着,九枚小指粗细的黑色线香破土而出。
没有火石,慕晚晴指尖轻搓,磷粉自燃。九缕青烟袅袅升腾诡异的是,戈壁狂风在此刻骤然静止,烟柱笔直如尺,纹丝不动。
“定脉香……北斗镇厄,辅以左辅右弼两颗隐星。”沈青梧声音发颤,这是杏林典籍中只言片语提过的失传禁术,“你在锁地脉?”
慕晚晴没有回答。每插入一根香,她脸色便苍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仿佛有无形丝线正从髓海中抽走生命力。
阿米尔喉结滚动:“掌柜的,这下面全是死土,根本种不活。”
话音未落,他脚下沙土突然变黑。
不是湿润,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血液沁入大地的深褐。紧接着,地底传来“咕噜”闷响——不是水流,更像是巨兽沉睡中被打扰时,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不悦低吼。
沈青梧将测湿银针猛地刺入土层,针尖触底瞬间,她瞳孔骤缩:“不可能……地下三丈,死水层在逆流上涌!”
阿米尔慌乱的掏出罗盘,磁针疯转如陀螺,最后竟“啪”地一声,生生崩断!
“地磁乱了……”他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地指向那方沙坑,“这片地,活了。”
百里外,裂谷深处。
赤眼站在九丈白骨祭坛之巅,浑身浴血。九尊青铜巨鼎环列,鼎中黑红火焰吞吐不定,每一簇火苗里都扭曲着一张痛苦人脸,那是被绑在铜柱上的九名香师,正被活活炼取神魂。
“快!再快!”赤眼球凸如鼓,手中骨哨吹出凄厉尖啸,“把金箔兰的地魄抽干!我要炼成真正的‘噬魂香’!”
正中青铜鼎轰然炸裂。
滚烫铜水混合反噬的火焰倒卷而出,两名黑驼帮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焦炭。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九鼎连环崩溃!
所有黑红火焰在瞬间转为纯粹金色,不再受骨哨操控,反而冲天而起,仿佛朝圣般向着某个方向疯狂燎烧。
“谁?!谁敢坏我神仪!”赤眼滚下祭坛,脸上铜片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他狰狞四顾,突然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某种深沉、规律、却让他毛骨悚然的——
搏动。
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巨大无比的心脏。
古河床边,慕晚晴睁开了眼睛。
在她脑海中,系统界面正迸发着璀璨金光:以金箔兰为圆心,一圈圈金色波纹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地底所有枯萎的香脉如逢甘霖,疯狂抽枝发芽。
【警告:检测到非法香能抽取行为,香脉自主防御机制已激活】
她唇角勾起冰冷弧度。
“听见了吗?”她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言语,“这片土地,在拒绝被吞噬。”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的毁灭性摇晃,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仿佛亘古沉睡的巨神翻身时的律动。无数沙粒违反重力自裂缝喷涌,在空中凝聚成九九八十一根通天沙柱,柱体表面流转着金色符文。
枯死百年的胡杨老树,干裂树皮寸寸崩落,嫩绿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舒展、绽放每一片叶子都镀着薄薄金边,在狂风中发出金属碰撞般的清鸣。
阶四技能【香域结界】,于此奠基。
慕晚晴却踉跄了一步,喉间涌上腥甜。强行催动这等天地之力,她的身体已到极限。
“李修玄,”她哑声唤道,“把剩下的‘引炎粉’——”
声音戛然而止。
沈青梧正提着空药箱,面色惨白地在营地中奔走:“不见了……刚才地动时,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赤眼祭坛所在,也是系统地图上,那片最浓郁、最污秽的黑红死气汇聚之地。
慕晚晴瞳孔骤缩。
断崖边,狂风卷沙如刀。
李修玄没有骑骆驼。他一瘸一拐走在碎石滩上,左臂伤口崩裂渗血,染红了半截袖管,右手却死死攥着那只早已无用的旧木箱。
背影孤绝,像一柄明知要折、却仍执意出鞘的锈剑。
“李十三!站住!”慕晚晴的厉喝被风撕碎。
前方身影顿了顿,缓缓转身。
隔着十丈飞沙,慕晚晴看清了他的脸,没有伪装,没有卑微,只有被血污和风沙刻出的、赤裸裸的痛楚与决绝。
“你喊错人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前面是祭坛!是死地!”慕晚晴上前一步,“你那点功夫,过去送死吗?!”
“你能让枯木逢春,能让大地回响,”李修玄举起木箱,箱体在风中发出空洞回音,“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真正的名字?”
他盯着她,目光烫如烙铁:“这一路走到这里的,从来不是只会点头哈腰的李十三。我不想再躲在你身后,做个‘有用的工具’。”
慕晚晴沉默了。
风沙呼啸,时间仿佛被拉长。
“你想证明什么?”她终于开口,“证明你配得上‘皇子’二字?还是证明你是个男人?”
“证明我是你的同伴。”李修玄一字一顿,“哪怕要死,我也要以自己的身份,站在你身侧去死。”
说完,他转身,再次迈向那片翻涌着死气的黑暗。
“蠢货。”
慕晚晴低骂一声,在沈青梧的惊呼中纵身跃下三丈断崖!落地时她顺势翻滚卸力,几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李修玄的后领。
“你”李修玄愕然回头。
“既然这么想死,”慕晚晴松开手,冷冷掠过他身侧,大步走向祭坛方向,“那就一起去。不过记住——”
她回头,眸中映出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
“接下来的路,没有身份的人,活不到日出。”
“七殿下。”
李修玄怔在原地。许久,他沾满血污的嘴角一点点扬起,那笑容锋利、狂放、属于某个死去多年的少年皇子。他大步追上,与她并肩。
黎明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穿地平线时,两支队伍在裂谷两端遥相对峙。
东方,赤眼披着滴血红袍立于白骨祭坛,身后九具焦尸环列。他双手结印,口中吐出古老邪恶的波斯咒文,试图重聚溃散死气,但祭坛周围的金色火焰不断反噬,将他周身灼得皮开肉绽。
西方,新生绿洲之巅。
慕晚晴黑衣猎猎,身侧站着持刀而立的李修玄。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一枚金色香印缓缓旋转,仿佛握着一轮温暖的太阳。
“妖女!你窃取神赐!”赤眼隔谷嘶吼,声音如夜枭泣血,“这片大地是我的祭品!是我的。”
慕晚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翻转手腕,像拂去衣袖上一粒尘埃。
天地间,万千金色丝线凭空浮现,那不是实体,而是浓度高到可视的香气,是地脉欢鸣时溢出的精魄。它们交织成一张覆压天地的巨网,网上每一处节点都绽放着莲花状的香印。
“你错了。”
慕晚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裂谷每一个角落,甚至压过了赤眼的咒文:
“香,从来不属于掠夺者。”
她五指骤然收拢。
“它只认——”
金色香网轰然收缩!
“——活人的心跳。”
天地俱寂一瞬。
紧接着,龙吟般的轰鸣自地底炸响,八十一根沙柱应声崩散,化作漫天金雨。金雨所过之处,黑红死气如雪遇沸汤,尖叫着蒸发消融。
赤眼脚下的白骨祭坛,开始寸寸龟裂。
慕晚晴站在金光中央,长发飞扬,眸中倒映着整片燃烧的香域。
而李修玄握刀的手,第一次稳如磐石。
黎明,终于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