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刀的心脏骤然紧缩,那个被埋在乱坟岗的“孩子”,是殿下心底最深的禁忌与最隐秘的疮疤。他不敢深思,只能将头颅更深地埋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是。”
长安城的梦潮,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朱门绣户。
“梦回长安”已非香品,而成了一种令人癫狂的精神慰藉。贵妇名媛们为重温旧梦一掷千金,闻香阁门前车马赛道,一香难求。黑市价格水涨船高,赝品迭出却更显正品之神异。
慕晚晴精准操控着市场的脉搏。
声望值如滚雪般增长,逼近【誉满天下】的阶三门槛。财富与名望化作最汹涌的潮水,将她推向巅峰。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纸加盖太医院朱红大印的公文,如同冰锥,刺破了闻香阁蒸腾的热气。
公文勒令:即刻停售“梦回长安”及所有衍生香品,封存所有原料与成品,接受太医院药理性彻查。
执行者,正是沈青梧。这位严谨的医女,此刻面色复杂,她看着慕晚晴,语气带着惋惜与不容置疑的坚决:“慕娘子,经我多次验证,此香核心成分触及《香禁律》红线,‘忘忧草’之物,能惑人心智。若抗命不遵,按律……可判流刑。”
门外聚集的顾客哗然,惊疑、猜忌的目光瞬间笼罩了慕晚晴。
风暴,已至。
当晚,七皇子府议事厅。
“太医院那群老酸丁,手伸得太长了!”太子党羽、户部侍郎愤然道,“殿下,此事交由下官,定叫他们……”
“够了。”李修玄淡漠打断,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末座那位新晋幕僚“苏离”身上。
青年一袭青衣,面容清俊冷峭,自入席便静默如深渊,与周遭格格不入。
“苏先生,”李修玄指尖轻敲扶手,带着审视,“对此困局,有何高见?”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苏离缓缓抬眸,眼神平静无波:“殿下,民意如水,堵则溃决。”
“此言何解?”
“香能安神,亦能聚众。‘梦回长安’抚慰的是人心缺失,此乃大势。太医院循旧律强压,必失民心,于殿下大业有损。”她语音清晰,抛出核心方案,“不如化私为公。请殿下奏请圣上,设立‘香药司’ ,专司天下香品之研制、检验、发售。所有香坊需经司内核准,获取‘官造凭由’,方可经营。如此,一则将制香之权收归国有,平息非议;二则,巨利归于国库,充盈殿下军资;三则,借此良机,整顿香行,将潜在威胁尽数纳入监管。”
一席话,石破天惊!这已非简单解围,而是制度层面的颠覆,将一场危机化为攫取权力与财富的绝佳契机!
李修玄眼底墨色翻涌,他凝视着“苏离”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忽然弯起唇角:“苏先生之谋,与闻香阁那位慕掌柜的手笔,如出一辙。都这般……善操弄人心于股掌。”
苏离垂眸,掩去锐光:“臣只是为殿下计,为社稷谋。”
会议散后,李修玄对黑刀令道:“明日,随本王去闻香阁,‘体察民情’。”
次日午时,闻香阁因审查而门庭冷落。
李修玄紫袍玉带,仅带两名贴身护卫,踏入店中。他无视满目香品,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静心室”,对迎上的慕晚晴慵懒开口:“取一炷香,能梦见生母的。”
慕晚晴心头一紧,面上却笑意温婉:“公子请稍候。”
她取出一款特制“慈晖香”,气息温暖醇厚,宛如幼时母亲的抚慰。“请公子闭目静心,摒弃杂念,方能神游太虚。”
李修玄依言闭目,在青烟缭绕中,他锋利的轮廓似乎柔和了片刻。良久,他睁眼,眸底竟有一丝真实的恍惚与湿意。
“你很懂,人心最柔软的那处空缺。”他语气平淡,起身欲离。
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顿,声音低得仅她可闻:“香能造梦,亦能……映心。”
他修长指尖似无意般拂过香炉边缘,留下一道肉眼难辨的粉末痕迹,随即离去。
慕晚晴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脸色骤寒。她迅速取来银针与特制药液检测,炉沿残留的,正是皇室秘药 “心镜散” !此物能于使用者心神放松时,捕捉其脑中最强烈的情感波动影像,虽模糊,却足以辨识关键信息。
“想用我的香,来照我的心?”她眸中寒芒乍现,“好,我便给你造一个‘心魔’!”
反击,立刻开始。
随后三日,她以“魅影”身份,于深夜刻意流连于城西几处关联太子外围势力的废弃据点,每次皆燃起新研的 “千踪香” 。此香能释放多种拟态信息素,极大干扰追踪,制造出数条指向太子的虚假行动路径。
同时,她通过裴世昌,在权贵圈中悄然散播消息:“闻香阁主不堪打压,有意携‘梦回长安’秘方,投效东宫,换取皇商身份与太子庇护。”
此讯如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诸位皇子的耳中。
深夜,闻香阁密室。
慕晚晴正通过【超嗅觉解析】复盘近日用显微留影粉记录下的所有潜行轨迹,搜寻那个可能的“影子”。
突然,她的动作彻底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在一段于废弃府邸屋檐的潜行记录中,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黑影,始终与她保持着精确的五十步距离。
真正让她毛骨悚然的,不是跟踪本身,而是那个黑影每一次呼吸的节奏与幅度!
那是一种通过极致控制横膈膜与肺泡收缩,使呼吸声无限趋近于无,甚至连体温与气息都能部分内敛的秘术“龟息潜影” !
这是她前世结合了生物学、声学与古武精髓,千锤百炼出的独门绝技,是她作为“魅影”存活于世的终极底牌之一。此世,绝无第二人知晓!
李修玄……他怎么可能学会?他不仅在监视,他是在解析、模仿、复刻她的核心技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她猛地站起,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他不再是猎人,他正在尝试……成为她。
与此同时,七皇子府密室。
李修玄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着一种奇异的呼吸方式,胸腹起伏微不可察,整个人如同融入背景的死物。
黑刀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殿下,您这功法……”
李修玄缓缓睁眼,感受着体内气息的微妙变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热的笑意。
“她在逃,在布局,在恐惧……但她还不知道,她的‘影子’,已经开始呼吸了。”
他走到案前,挥毫写下密令,字字森然:“即日起,所有输往闻香阁之药材,入城、入库、入坊,需经三重核验,尤其注意……玫瑰与忘忧草的批次。”
他将密令递给黑刀,复又低声追加一句,如同揭开一个尘封的禁忌:
“将‘那个女人’贤妃所有的宫廷记档,连同她生产前后的所有太医脉案,给本王……全部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