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面具的边缘,动作慢得仿佛牵动了千斤重的过往。
“咔哒。”
一声轻响,青铜面具应声滑落。
月光与磷火交织的光线下,一张与李修玄有着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暴露在慕晚晴眼前。
同样的凤眼,眉骨却更高,斜飞入鬓,戾气横生;同样的薄唇,唇角却天然下撇,噙着一丝被命运苛待的残忍。如果说李修玄是藏于九重深宫内的无瑕美玉,那眼前之人,便是被弃于泥淖之中,用怨恨与剧毒浇灌出的恶之花。
慕晚晴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铁爪攥住,但她双脚如同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原来如此!
那根本不是什么高明的调香术,而是深植于血脉中的烙印!只有至亲的血脉,才会对同源的气息产生如此撕心裂肺的共鸣。
“很惊讶吗,慕当家?”夜枭,或者说,这位隐藏在暗处的“皇子”,发出一声砂纸摩擦般的低笑,“你可知道,他那位被追封为‘贤妃’的母亲,当年为何会突然‘急病’暴毙于冷宫?因为她发现了我的存在,一个早在她入府之前,就已降生,却必须被抹去的‘皇长子’!”
他的声音里淬着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坟墓里刨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话音未落,夜风骤然凄厉!
一道赤红色的鬼影自不远处的枯树上无声跃下,快如闪电,袖中滑出一捧闪着诡异磷光的香粉,直扑慕晚晴面门!是红蝎!
“找死!”
慕晚晴眼中寒光一闪,她来此之前,已在周身三步内布下了无色无味的“牵机线”!就在夜枭开口吸引她注意的瞬间,她已绷紧了指间的银丝。
暴风急雷之速,她不退反进,身形猛地向下一矮,以一个近乎贴地的灵巧翻滚躲入墓碑之后。,她反手一拽,
“噗通!”
红蝎前冲的身形被无形丝线绊住脚踝,剧毒香粉全数撒空,她自己则失去平衡,发出一声闷哼,重重摔在地上!
“废物!”夜枭怒斥,却并非全然对着红蝎。他看向墓碑后的慕晚晴,沙哑道:“你的警惕,从未让本王失望。明日午时,皇城南阙,御前香斗。若你敢应战,并且赢了……你便能亲手揭开李修玄那‘仁德’面具下,最肮脏的真相。”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般融入黑暗。
一枚冰冷的金属物事“叮”地一声落在慕晚晴脚边,正是那枚她亲手埋下的、染着血迹的黄铜风铃。
他在告诉她,她所有的举动,皆在他的注视之下。
慕晚晴缓缓站起身,捡起风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在心中冷笑:好一对兄弟,都想拿我当手中刀?
好啊。
那就看看,在这盘棋上,谁先成为谁的……掌中刃!
翌日,皇城南阙。
人山人海,张灯结彩。巨大的明黄旗帜迎风招展,“御前香斗”四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由七皇子李修玄亲自主持的调香比试,规则严苛:“三轮竞香,以‘百姓喜好’、‘香气功效’、‘香道意境’为判。胜者,赐‘国手香师’金匾,获西域‘苏合香路’十年专营之权!”
泼天的富贵与荣耀,让全场沸腾!
慕晚晴的对手,是礼部尚书举荐的香道世家传人赵元白。此人面白无须,一脸傲气,实则早已被李修玄暗中召见,授意他在比试中使用一种含有微量迷神成分的“醉梦香”。
李修玄的目的很明确:他要逼慕晚晴在万众瞩目之下,用出她属于刺客“魅影”的独门手段,从而撕开她的伪装。
巳时三刻,慕晚晴在万众期待中登场。
她今日只着一身素雅的妃色长裙,乌发如云,不佩钗环,唯独在凝脂般的耳后,轻点了一滴自制的【清心玫瑰露】,这是她用前世知识特制的情绪锚点,能抵抗致幻香气,更能让她在纷乱中保持绝对冷静。
她一出现,台下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其声浪竟压过了之前所有参赛者。
高台之上,李修玄一袭玄色亲王蟒袍,高坐主位,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
他知道她会来。
但他没想到,经历昨夜生死一线,她竟能如此……光芒万丈。仿佛那不是一场追杀,而是为她精心准备的登场序幕。这份定力,让他心底那团怀疑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第一轮,比试“清心安神”。
赵元白率先登场,取出一块淡青色香饼,投入瑞兽铜炉。片刻,一缕淡雅青烟袅袅升起,香气柔和绵长,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台下纷纷称妙。
轮到慕晚晴,全场目光聚焦。
只见她不急不缓地取出一块……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甚至有些丑陋的香饼。
香饼点燃,一股类似腐烂落叶混合着生铁锈的刺鼻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呃啊!”前排百姓猝不及防,纷纷掩鼻皱眉,几个孩童当场干呕起来。
“大胆!御前安敢呈此污秽之物!”礼部官员拍案而起。
慕晚晴却在此时朗声开口,声音清越,穿透嘈杂:“诸位!此香名为‘醒魂破妄’,不为悦人,专为破邪!能克天下一切阴诡迷香!”
话音未落,她竟亲自端起香炉,缓步走向赵元白的香席。
奇迹发生!
那漆黑的怪味烟雾,在接触到赵元白炉中“醉梦香”的瞬间,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猛地剧烈反应,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腥臭绿烟!
“不好!此香有毒!”一直密切关注场上的太医院见习医女沈青梧,一个箭步冲上台,银针探入绿烟,又取样赵元白的香灰。片刻后,她脸色煞白,颤声禀报:“殿下!此香内含‘蛇涎粉’与‘夜合花蕊’!二者相合,便是前朝禁药‘醉梦散’,久闻可致人疯癫而亡!”
全场死寂,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恐与愤怒!
李修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只想逼出慕晚晴的底牌,何曾要用这等剧毒!这个蠢货!
舆论瞬间倒戈,所有矛头隐晦地指向了主办者,七皇子李修玄!
千钧一发之际,慕晚晴动了。
她再次登台,手中多了一面小巧铜镜,借日光将光斑精准打在赵元白未来得及收拾的袖口上。
“诸位请看!他袖口残留的粉末,在日光下是否有幽蓝色微光?那是西域‘月砂’与体温融合三时辰以上才会显现的特征,证明他蓄谋已久,而非无心之失!”
她猛地转身,望向李修玄,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后怕:“殿下本欲为国选才,却险被奸人利用,沦为……弑君之祸的帮凶!若非天佑大唐,今日在场诸位,连同殿下您,恐已遭不测!”
“弑君”二字,如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百姓们恍然大悟:对啊,七皇子自己也在这里,他怎会害自己?定是赵元白及其背后主使包藏祸心!
“七皇子明鉴!”“严惩元凶!”的呼声瞬间压过一切。
压力之下,李修玄面沉如水,一拍桌案:“来人!将罪人赵元白拿下,打入天牢,严刑拷问!”
他缓缓起身,冰冷的目光钉在台下那道纤细却已搅动风云的身影上。
却见慕晚晴在万众敬仰中,不着痕迹地抬起手,指尖在鼻侧极快速地轻抚而过,一个他只在那个雨夜,在刺客“魅影”身上见过的,调整呼吸、平复心率的习惯性小动作。
他没有声张,深邃的眼底反而燃起一簇更加炽热、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高声宣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闻香阁慕晚晴,临危辨毒,护驾有功!才智过人,堪为表率!本王特授其‘宫供香师’之职,即日起,入太医院协理香药事务!”
这是赏赐,是荣耀,更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黄金囚笼!他要把这只一次次超出掌控的狐狸,彻底关进自己的领地!
当夜,太医院密室。
慕晚晴盘膝而坐,忽然感觉鼻腔深处传来一阵微热的暖流,刹那间,整个世界在她脑中变了模样!
空气中飘浮的无数气味,被分解成清晰可见的光谱,窗外松脂的年份,院中艾草的产地,甚至白日里赵元白袖中毒粉的每一种配比,都前所未有地清晰可辨!
【叮!检测到高强度环境刺激与公众影响力突破阈值,万象声望系统解锁!
【晋升阶二:名动京城!
【解锁能力:超嗅觉解析(初级),可分辨并记忆三千种以上气味成分,自动构建气味图谱。
她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这股全新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猛地,她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如刀!
空气中,一丝极其淡薄、若有似无的特调玫瑰香,正从墙角缝隙悄然逸散。这味道,独一无二,是她早在闻香阁讲学时,就混入所有样品中的追踪标记。
慕晚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青梧啊沈青梧,你以为你偷走的,只是一撮香灰么……你偷走的,是我早已为你备好的定位信标。”
这股味道,正清晰地指向太医院深处,沈青梧居所的方向。
与此同时,七皇子府书房。
李修玄摩挲着一块从城西水沟死尸身上取下的布料残片,听着黑刀的汇报。
“殿下,红蝎尸体已验明,一击毙命,心脉尽断。死前与人激烈交手,其掌心残留着一丝……极为独特的玫瑰香气。”
李修玄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慕晚晴耳后那抹若有若无的玫瑰馨香,与她白日里那个挑衅般的小动作。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抹近乎痴迷的弧度。
“所以……你不仅会用香杀人,”他低声自语,像是在与黑暗中的幻影对话,“你还会用香,给本王留下一封……只有我能读懂的战书。”
他猛地睁开眼,在面前的长安舆图上,铺开一张崭新的绢布。
朱砂笔落下,先在东市的“闻香阁”画圈,再在皇城内的“太医院”画圈,最后,在自己的“七皇子府”上,重重一点。
三点连线,一个稳固的等边三角形跃然纸上。
而在那三角形的正中心,他笔锋凝聚,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势在必得,缓缓写下四个字,
“请君入瓮”。
或者说……这究竟是她的瓮,还是他的瓮?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