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如同贪婪的金色毒蛇,正一寸寸吞噬着泛黄的纸张,墨迹在高温中蜷曲、焦黑,化为无声的叹息。
就在那字条即将彻底化作飞灰的最后一瞬,火光猛地一跳,竟将最后一行潜藏的小字,无比清晰地映照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那行字,不像信息,更像一根早已淬好寒毒,算准时机射出的冰针,精准地刺入他所有犹豫与权衡的缝隙!
“苏离左足有伤,步态可验。”
李修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竟徒手探入灼热的火盆,硬生生将那半片残骸夺了出来!目光如同铁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仿佛要透过墨迹,看清背后执笔之人的狞笑。
夜枭……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真正的杀招,竟藏在这里。
这不是试探,这是为他精心烹制的死局!
几乎在同一时刻,无影楼秘密据点。
慕晚晴指尖优雅地捻开一张密报,这是她安插的暗桩,冒死从李修玄的火盆边拓印下的成果。
纸上,赫然是同一行字:“苏离左足有伤,步态可验。”
她没有丝毫惊惶,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淬着冰霜的笑意。
鱼儿,终于咬钩了。
这所谓的“铁证”,从内容到出现的时机,皆是她亲手喂到对方嘴边的诱饵。她耗费心力引导李修玄对“闻香阁掌柜”产生怀疑,又在他心绪摇摆不定时,送上这枚足以“一锤定音”的证据,为的,就是将他的全部视线,引向那个她早已为他挖好的陷阱。
她缓缓解开软靴,左侧小腿外侧,一道陈年刀疤如浅色蜈蚣,狰狞盘踞。这是三年前任务失败,被淬毒铁蒺藜所伤,虽侥幸保命,却损了筋骨,落下轻微拖步之疾。
但无人知晓,来自现代的灵魂,运用系统兑换的超越时代的康复知识,早已通过精密代偿训练,重塑了行走姿态。那道伤疤,不过是她精心保留的“道具”。
而现在,是让它发挥真正作用的时刻了。
自那日起,闻香阁的学徒与左邻右舍,总能在清晨“偶然”瞥见:他们那位神秘美丽的掌柜,于后院石子路上缓步而行,左脚落地时,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凝滞与沉重。
她要让“闻香阁掌柜左足有疾”,成为一个在市井口耳相传、人人皆可“证实”的真相。
一个将来会被她亲手、彻底掀翻的真相。
七皇子府,书房内气氛凝如玄冰。
李修玄没有立刻去验证苏离的步态。真正的猎手,从不沿着猎物预设的路径前行。
他命黑刀取来三份以油纸密封的灰烬。
“殿下,此乃闻香阁重建时,自地基、梁柱、后院井口三处取来的香灰。”
李修玄取过银制烛台,将灰烬分别置于火焰上灼烧。前两份化为青烟,唯有取自地基深处的那份,在烈焰舔舐下,竟泛出一抹诡异、持久的胭脂红光!
“凤血石”!唯有调配顶级胭脂“绝代朱砂”方会动用的稀有香料。
李修玄凝视那抹妖异的红,良久,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苏离上次入府,所行路径?”
黑刀毫不犹豫:“东廊青石道,共一百零八步,属下亲眼所见。”
“很好。”李修玄唇角勾起一丝病态的弧度,“将那一百零八步范围内的铺路细沙,全部筛出。以墨线于拓图上标记每一步落点深浅。”
当夜,王府暗房。巨大宣纸铺地,黑刀亲自执笔,将所有筛查出的足印深浅一一拓印。
结果,触目惊心,所有足迹清晰显示,右脚印记,远比左脚更深、更沉!
“殿下,这与情报截然相反。且‘魅影’夜行时身法飘忽,绝无此等沉重之态。”黑刀眉头紧锁。
“所以……”李修玄眼中疯狂与愉悦交织,“有人在愚弄我们的眼睛。她想让我们坚信,苏离的左脚有问题。”
消息传至慕晚晴耳中。
“东廊路面被翻查?”她调制香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了然。
李修玄,果然未令她失望。步态验证,开始了。
她不动声色。次日,依旧以“苏离”身份应召入府。特制的右高左低木底鞋,行走在焕然一新的东廊上,步履从容,将昨日的“证据”再度坐实。
议事毕,她未直接离去,借赏花之名,绕行至一片刚浇过水、泥泞不堪的花圃,留下了一串清晰无比、右深左浅的足迹。
随后,她闪入偏僻耳房,迅速换装粗布裙、乱发、锅底灰面庞,化身送菜婢女,提篮自侧门悄然离去。
几乎在她离开的同时,一名精心培养的心腹学徒,穿着她曾用过的旧软靴,在连接闻香阁与城外的秘密地道中,完美复刻着“魅影”标志性的轻功路线,急速穿行。
她要让李修玄的追踪网,在同一天,捕捉到三个截然不同、彼此矛盾的“她”
跛足的闻香阁女老板。
右脚偏沉的男谋士。
身法飘忽的女刺客。
她要让他亲手构建的逻辑大厦,从根基处开始崩裂。
当晚,七皇子府议事厅。
李修玄将三张足迹拓图摊于主案,沉默如山。他忽而抬头,看向首席谋士崔琰:“崔先生,若一人能于三地,留下三种截然不同的痕迹,此人是神,是鬼?”
崔琰沉吟:“或许,是三人共用一身份,于殿下身边布下天罗地网。”
“不。”李修玄摇头,眼中戾气暴涨,“是一个人,披着三张皮!”
他猛然起身,衣袂带风:“备车!闻香阁!”
这一次,他不再伪装,携黑刀如旋风般直闯闻香阁后厨。
灶火正旺,一名身形纤细、满面烟尘的“烧火婢女”,正费力搅动大锅草药。
李修玄无视周遭惊恐,径直蹲于她身前,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她因劳作而微露的脚踝,那里,光洁无痕。
“你家掌柜病体痊愈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冻结,“可本王听闻,她的左脚,无法着力。”
那“婢女”似受惊吓,慢吞吞抬头,露出一双被烟火熏得浑浊的眼,怯生生回道:“回…回大人,小的…小的不清楚。只知今早,她老人家心情好,还能单脚跳着上房揭瓦呢。”
李修玄眼眸瞬间眯成危险的细线。
此言,绝非普通仆役敢出之于口!
他缓缓起身,未置一词,拂袖而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直沉默如影的黑刀,鬼魅般折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熊熊灶底扒出一层尚未燃尽的纸灰!
归途马车内,黑刀将脆弱的纸灰残片小心拼凑。
竟是半页《步法勘误录》残篇,蝇头小楷记载着“人体受创后重心偏移之规律与伪装之法”。
而最令他心头剧震的,是页脚那行笔迹清峻的朱砂批注:
“右高左低,欺眼一时;心定神凝,方可无迹。”
那风骨,那笔意,与谋士“苏离”所呈奏策,如出一辙!
长安至高点,钟楼之巅。
慕晚晴一袭黑衣,凭风而立,遥望七皇子府方向。见一束代表紧急情报的信鸽烟火划破夜空,她嘴角泛起冷冽弧度。
“你想丈量我的脚步?悉听尊便。”
“但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埋着能让你算错的香粉。”
是夜,七皇子府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李修玄将那片载有批注的焦黄纸灰,小心裱糊于墙面左侧。
左侧,是“苏离”亲笔所书漕运策论,字字珠玑,风骨峭峻。
右侧,是火中抢出的那片致命线索。
他伸出手指,隔空缓缓描摹策论上的“之”字,再移至纸灰上,描摹那个结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的“之”字。
火焰在他深邃的瞳仁中跳跃,映出一片疯狂与极致清明交织的旋涡。
他喃喃自语,声轻如风,却重若千钧:
“同一个字骨……同一种呼吸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