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凿穿了暗室里粘稠的空气。
身为顶级调香师,她对气味有着超凡的敏感。此刻,她指尖捏着那封密信的边缘,在看似寻常的墨香与纸浆味之下,捕捉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腐烂皮肉与生石灰的腥燥气,那是地窖深处,经年不散的绝望味道,附着在信纸的纤维里,逃不过她的鼻子。
一个时辰后瑞香坊后院侧门,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抹得灰黄斑驳的哑巴药童,低着头,拎着一筐还沾着露水的草药,步履蹒跚。
内线接应的手势在阴影里一闪而过,药童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道通往地底的暗门。
门轴转动,发出腐朽的呻吟,随即被黑暗吞没。
慕晚晴每向下走一步,青砖台阶渗出的寒意就更重一分,几乎要冻僵脚踝。
甬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稀疏的油灯挣扎着吐出昏黄的光,灯芯噼啪响,像垂死者的喘息。空气越来越浑浊,那股名为月魄草的清香也越发浓烈,却浓得诡异清冽的表象下,死死压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穿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视野豁然畸变。
低矮的水牢弥漫着恶臭,十几个形销骨立的汉子被碗口粗的铁链锁在石墙上,眼神空洞,嘴角不断溢出白沫,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
一个身着瑞香坊管事服色的中年男人,正捏开其中一个汉子的下巴,将一碗漆黑粘稠的药汁粗暴地灌进去。
“咕……呃啊!”
那汉子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紧接着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道扭曲蠕动的青紫纹路,宛如皮下有活物在疯狂钻拱!
慕晚晴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月魄草续命?笑话。
这根本是用蚀魂砂这类剧毒之物,强行刺激透支人体最后的生命潜能,制造出短暂回光返照般的亢奋与绝对服从。代价则是迅速燃尽所有,沦为无知无觉只听药物号令的活傀儡。
王御史这帮人的野心,竟如此歹毒狠绝,他们想用这种法子,隔着万里之遥,把突厥可汗也变成掌心的一具毒偶!
“动作都麻利点!”前方,那管事的阴冷嗓音再度响起,压低了却格外清晰,“阿依努尔那个小贱人骨头硬,死活不肯配合配出他们王庭的秘香。主公已无耐心,吩咐了,今晚就让她急病暴毙。去把还神汤端来,盯紧她一滴不剩地喝下去。明日一早,我们就上奏,指控香市总管慕晚晴进献的香料有毒,克死了尊贵的突厥公主!”
慕晚晴身形如壁虎般,紧贴潮湿的墙面阴影,无声疾掠。
最深处的石室里,阿依努尔被精钢锁链捆在刑架上,发丝凌乱嘴角带血,但那双向来灵动的碧色眼眸里,此刻只有狼崽般的决绝与恨意。
管事端着那碗泛着诡异紫光的药汤,步步逼近,嘴角噙着残忍的弧度:“公主殿下,喝了它一了百了,大家都轻松。”
阿依努尔咬紧牙关,死死闭着嘴。
“敬酒不吃!”管事眼神一狠,抬手就要强灌。
就是此刻!慕晚晴指尖微弹,一粒藏在指缝里的,沾染了强效痒粉的香丸无声碎裂,粉末精准地飘向管事口鼻。
“阿嚏!咳……咳咳!”管事猝不及防,猛地扭头打喷嚏,手中药碗一晃。
慕晚晴鬼魅般从梁柱后闪出,并非攻击,而是闪电般伸手在阿依努尔后颈某处用力一按,那是她前世所知的一个致人短暂晕厥的穴位。阿依努尔身体一软,头垂下的瞬间,慕晚晴已用早已准备好的,浸了曼陀罗花汁的帕子极快地在她口鼻间虚掩一下,制造出昏迷假象,同时另一只手巧妙地接住了几滴从碗边洒落的药液,指尖捻过,鼻翼微动。
曼陀罗、乌头碱、草乌头……还有微量砒霜催发毒性。
她脑海中的知识库瞬间比对成功。这碗还神汤在现代足以列入剧毒化学制剂清单,但在此刻,它正是古籍中记载的那种能令人陷入深度假死,若四时辰内无解便真会脑死亡的阴毒方子!
“哼,倒是省事。”管事揉着鼻子回身,见阿依努尔已然“昏迷”,不耐地挥手,“灌下去,手脚干净点!”
手下上前,粗鲁地捏开阿依努尔的嘴,将剩下的药汤灌入大半。
不过片刻,阿依努尔露出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冰凉苍白,连指尖都透出死灰,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停滞。
“成了!走,去向王大人复命。”
脚步声和锁门声渐远,石室重归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
慕晚晴从阴影中彻底现身,一步跨到刑架前。指尖搭上阿依努尔颈侧,微弱的脉搏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别死”她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投在你身上的本钱,还没收回来。”
她迅速扯下腰间伪装用的粗布锦囊,倒出里面真正有用的东西:
两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小苏打粉,一小罐浓稠的老蜂蜜,还有一壶依旧滚烫的,加了大量姜片和红糖的姜茶,这是她利用药童身份,经过厨房时顺来的,烫手的热度是她特意保持的。
逻辑链条在她脑中清晰闪现:生物碱类神经毒素中毒,首要任务是阻止进一步吸收,加速代谢。皮肤已有渗出迹象,需用碱性物质局部中和。体内毒素,需靠大量温热液体催吐发汗,促进循环排出。
时间就是生命,每一秒都是与阎王的拔河。
她撬开旁边一个未上锁的简陋药柜,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将小苏打粉与蜂蜜快速混合,搅拌成黏稠的糊状物,然后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地敷在阿依努尔颈部、手腕内侧、太阳穴等皮肤最薄、血管最浅的位置。碱性物质开始缓慢中和皮肤表面可能渗出的毒素。
接着,她扶起阿依努尔冰冷沉重的身体,用巧劲捏开其牙关,将那壶滚烫辛辣的姜茶,对准喉咙,缓慢而持续地灌入。
“咽下去!想报仇,就给我活过来!”慕晚晴的声音带着冷酷的激励,手掌用力顺着阿依努尔的咽喉往下抚,强迫吞咽反射启动。
滚烫的液体流入冰冷的胃,姜的辛辣与糖的热力轰然炸开。阿依努尔无意识的躯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颈间迅速沁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排毒开始了!
慕晚晴全神贯注,不断擦拭她口鼻溢出的带着异味的液体,同时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在这个没有除颤仪,没有解毒剂的黑暗深渊,她倚仗的只有前世积累的急救知识,对药理的深刻理解,以及一副赌上性命的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咳……呕!”
阿依努尔身体猛地一弹,一口混杂着黑色药汁和淤血的污物喷溅出来,淋湿了慕晚晴的粗布衣襟。随即,她开始剧烈而痛苦的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
碧色的眼眸艰难地睁开,起初是涣散的,在模糊的视线中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慕晚晴那张被灰土遮盖,却眼神亮得惊人的脸上。
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无边的恐惧屈辱绝望,以及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瞬间冲垮了这个草原公主的所有防线。
“慕…慕姐姐……”她破碎地呜咽出声,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慕晚晴的衣袖,泪水奔涌,“他们……他们要害我父汗……用毒……用账本上的那些东西……他们想把整个突厥,都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毒窟……”
“省点力气,”慕晚晴的声音依旧冷静,手下动作飞快,用那根顺来的金簪尖端挑开锁链的机括,“哭和说废话,等逃出去再说。”
锁链哐当落地,阿依努尔却猛地挣脱慕晚晴搀扶的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拔下自己那根样式古朴的金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腕上狠狠一划!
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手腕,也染红了两人交握的指尖。
“长生天在上!鹰神注视!”阿依努尔仰起脸,泪水混着血污,碧眸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她用突厥语嘶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
她将流血的手腕用力按在慕晚晴的手心,鲜血交融。
“突厥十万铁骑,从此任你驱策!你的敌人,便是草原的敌人。你的刀锋所指,便是突厥儿郎奔袭之地!此誓,血鉴天地,至死方休!”
滚烫的血,决绝的誓言,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野性与惨烈,扑面而来。
慕晚晴看着掌心刺目的红,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她反手握住阿依努尔的手腕,用金簪尾端干净的部分,精准按压在伤口上方的止血点上,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将澎湃的情感拉回冰冷的现实:
“我要的不是你的刀,也不是你的骑兵。”她盯着阿依努尔的眼睛,“我要王御史那本黑账的第三页,那行用朱砂特别批注通往突厥王庭的走私路线图。拿到了它,我亲自送他九族上断头台。”
阿依努尔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在我记忆里!我看过!”
“谁在那儿?!什么声音!”
门外,终于传来了守卫惊疑的怒喝。纷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走!”
慕晚晴再不多言,一把将虚弱的阿依努尔半扛在肩上,一脚踹向石室侧面那扇看似封死,实则早已被她暗中检查过只是虚掩的通风窗板。
“哗啦!”
木板碎裂,清冷的夜风灌入,同时涌入的,还有外面院子里映天的火光和刺耳的喧哗!
窗外,原本应该寂静的后巷,此刻已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名身着瑞香坊服饰,眼神死寂的药人死士,手持钢刀,如沉默的潮水般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去路。刀锋在月光与火光下,流转着淬毒的幽蓝。
绝境!
“苏先生!带公主先走!”
一声如旱地惊雷般的暴吼,从房檐上炸响!
帖木儿那铁塔般的雄壮身躯,裹挟着千斤之力轰然砸落,正好挡在慕晚晴与死士潮水之间。他手中两柄厚重的弯刀(临时找的,并非惯用重斧)舞动开来,化作一团咆哮的钢铁风暴,瞬间便将最先扑上的几名死士绞得血肉横飞!
“噗嗤!”刀锋入肉声令人牙酸。帖木儿身上瞬间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他恍若未觉,双目赤红如同陷入绝境的孤狼,只为守护身后的生机。
“我帖木儿的命是先生给的!信先生,如同信长生天!杂碎们给我滚开!”
嘶吼声中,他竟以重伤之躯,向前猛冲了数步,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用血肉撕开了一道短暂的口子!
慕晚晴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或矫情。她知道,这是帖木儿用命换来的,稍纵即逝的生机。她拽紧阿依努尔,纵身跃上后巷阴影里那匹早已备好的骏马。
“驾!”
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冲向那道被帖木儿用生命撞开的缝隙,踏碎了满地火光与血色,没入长安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狂奔出百余丈,慕晚晴于疾驰中回望。
瑞香坊方向,那阴森的地窖入口处,已然腾起一片混乱的赤红火光,夹杂着爆裂与喊杀声,帖木儿不仅是在阻敌,更是在执行她最后的指令:毁掉那里的一切证据,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此刻,慕晚晴的视网膜上,那个沉寂许久的半透明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剧烈闪烁:
【叮!警告:检测到契约法则级波动!
【“异域生死血契”成立!突厥王庭第一顺位继承人)。
【契约效力:永恒。绑定状态:不可解除。
【阿依努尔个人信仰值突破极限,达成:ax(永恒信仰)!
【解锁唯一性史诗称号:“草原天女之契主”(佩戴时,于草原地域全属性隐性增幅,突厥部族初始关系锁定为“崇敬”)。
【特殊奖励激活:可随时兑换“突厥王庭秘传·上古萨满巫药图谱(残卷)”。
【提示:您已成为影响突厥汗国命运的关键变量之一。
海量的信息流伴随着一股暖流强行涌入四肢百骸,慕晚晴却只是冷哼一声,强行将那股因实力暴涨而产生的轻微晕眩感压下,精神更加凝聚。
声望威望,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此刻,它们正在转化为她手中无形却更为锋利的刀刃。
马蹄如雷,踏碎长街寂静。她目标明确,直指皇城宫门,那里是揭露这一切黑暗给予王御史致命一击的唯一合法战场。
然而,当她带着满身血污虚弱阿依努尔,即将踏入宫门前那条象征天威的御道长街时火光骤然亮起。
不是一处,而是整齐的两列,如同突然睁开的地狱之眼。
一队人数约五十身着玄色内侍,列队于长街中央,彻底拦住了去路。他们手中并非刀剑,而是清一色的刻有鸾鸟纹的禁宫仪杖,在火光下反射着沉肃的光。
领头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如古井般幽深的老太监。他手中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圣旨。
老太监上前一步,尖锐平稳的嗓音在寂静的长街上穿透力极强,毫无波澜地宣唱:
“传圣上口谕。”
他抬起眼皮,精准地看向马背上衣衫褴褛的慕晚晴,一字一顿:
“宣,香市总管,慕晚晴即刻于此,跪接圣旨”
慕晚晴猛地勒住战马。
骏马嘶鸣,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踏起一小片尘烟。
她坐在马背上,微微眯起眼,看着那卷圣旨,过老太监毫无表情的脸,及他身后那显然训练有素禁宫内侍。
夜风呼啸,卷来远方的血腥与焦糊气,也卷来了眼前这裹挟着至高皇权的冰冷寒意。
刚刚从地狱般的毒窟杀出,手握关键证据,身负草原血誓,系统加身……正以为可以挥出复仇一剑的刹那,另一重更庞大更森严罗网,已然借着这天威的名义,无声收拢,迎头罩下。
慕晚晴的眼神,一点点沉静下去,最后凝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翻身下马。
动作间,染血的衣袂拂过冰冷的马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