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刀,片片削进窗棂。
慕晚晴睁开眼的第一瞬,指尖已本能地探向案头那罐“晨曦”。
昨夜才调成的香,沉水与龙脑的配比她改了七次,该是此生最接近完美的一次。
指尖触到瓷罐的刹那,剧痛炸开。
不是皮肉之痛,是骨髓深处某种东西在断裂,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玉雕般的指尖崩出蛛网似的裂纹,像干旱大地骤然龟裂。那缕本该清心宁神的香气,此刻钻进鼻腔,竟如烧红的铁水倒灌肺腑。
【警告:人性印记濒危。
【检测到宿主非法干预因果逻辑链已达临界点,神格化进程过载。
【强制指令:即刻起七日内,禁止接触并使用一切香术、香料。违者,人性印记将被永久剥离,神性彻底吞噬。
系统的电子音冰冷如墓穴深处的铁石。
慕晚晴猛地抽回手,指尖的裂纹在脱离香气的瞬间诡异地弥合,只留下针刺般的余颤。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皮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万象声望系统……”她喃喃,“原来所谓的登神长阶,第一步是要我先做回凡人?”
不让碰香?她撑起身,肺腑间残留的灼痛让她蹙眉。
今日是香市开市大典,她是李修玄亲封的香市总管,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钉在朱雀门前。
朱雀门外,人潮已沸。
“慕总管到”
一声高喝,万头攒动的长街骤然死寂。
所有目光钉在那道素青身影上。她脸色白得像初雪覆过的瓷,脊背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踏过青石阶,走向祭台中央那尊青铜狻猊香炉。
按照礼制,她需亲手点燃那柱象征大唐香火永续的定风波。
帖木儿如铁塔般守在台下,阿依努尔攥紧裙角,声音压得发颤:“晚晴姐,你的眼睛……”
慕晚晴抬手,指腹轻触右眼睑。
她知道那里潜伏的银芒正因为系统封印而剧烈波动,像风中残烛。她接过火石,指尖抵上香柱。
仅仅一瞬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碾来。那些平日温驯如羔羊的香料分子,此刻在她感知中全数扭曲成狰狞的毒蛇,嘶咬着她的神经。
“轰!”
耳鸣如海啸吞没一切。
视线最后的画面,是朱雀门飞檐割裂的天空,人群惊愕张大的嘴,阿依努尔扑来的身影然后,是黑暗中一个带着淡墨松烟气息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再醒时,闻香阁的鲛绡帐幔在眼前轻晃。
“舍得醒了?”
李修玄的声音懒洋洋响在榻边。他斜坐在圆凳上,手里握着一卷墨迹未干的新帛书,烛光在他妖冶的侧脸上跳动。
慕晚晴想动,却发现四肢像被拆碎重拼过,酸软得抬不起半分。
“今日开市礼,我失仪……”
“岂止失仪。”李修玄截断她的话,随手将那卷帛书抛到她被面上,“托你的福,本王今早在朝堂上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了三轮。为求自保,只好当场颁了这道新令。”
帛书展开《禁香名录》四个墨字力透纸背。
而榜首唯一的名字,刺目惊心慕晚晴。
理由:滥用香术,惑乱民心,危及社稷。即日起剥夺一切调香之权,全城严密监控。
“李修玄,”慕晚晴气极反笑,嗓音沙哑,“你这是过河拆桥,还是兔死狗烹?”
“啧,别把本王想得那么不堪。”他倾身向前,桃花眼里浮起玩味的暗光,“太医院那帮老废物查不出所以然,但我从你昨日晕倒处的香灰里,翻出了这个。”
他指间拈起一撮银色细粉,在烛光下泛着妖异寒光。
“西域奇毒蚀魂砂 ,主和派那几个老狐狸,为了把你这个天降祥瑞,变成妖孽祸水,可真舍得下本钱。此物平日无色无味,一旦遇上你独门所调的香,便会催化神智反噬,加速……非人之变。”
原来系统警告的“过度干预”,背后还藏着人为的毒手。
“所以我今早在金銮殿上当众呕了一口血,说你慕总管手下的香有问题,连本王都中了招。”李修玄笑得像只偷腥得手的狐狸,“这名单一出,他们只会觉得计谋得逞。而你正好名正言顺窝在闻香阁当个废人。”
他端起榻边一盏清水,递到她唇畔。
“现在,那些要命的香你不能碰。你能倚仗的只剩这个,”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认真,“还有我。”
慕晚晴盯着那盏清水,又看向眼前这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心尖某处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
“王爷这招釜底抽薪,未免太狠。外头那些香商,此刻怕是已经闹翻天了。”
话音未落,窗外隐约传来鼎沸人声。
主和派煽动的流言比野火蔓延更快:“香市总管遭天谴失格!”“妖术祸国,当逐出长安!”
“他们说,我失了天眷。”慕晚晴推开杯盏,眼底寒芒乍现,“那就让他们看清楚离了那些所谓神迹,我慕晚晴到底凭什么站在这里。”
她强撑着下榻,走到窗边。
“帖木儿,”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抬百坛清水,去朱雀门。”
李修玄倚着床柱,看她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唇角微勾:“怎么,不用香,改行卖水了?”
“我要设无香茶席。”慕晚晴回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凌厉的笑,“教教那群只识烟气的睁眼瞎,何为真正的辨香。”
是夜,朱雀门外火把如昼。
没有缭绕烟云,没有异香浮动。百口青瓷坛沿街排开,坛中清水在火光下映出冷冽寒光。
慕晚晴立于坛前,一袭素衣,面色如雪。
她无视台下那些或讥诮或狐疑的目光,随手取过某位大香商呈上的顶级安神香,将香粉轻洒入水。
“真香入水,如珠落玉盘,凝而清透;伪香散浊,似泥沉污沼,瞬现原形。”
她指尖不沾半分香料,仅凭对草木药性的透彻理解,在清水中虚点勾画,水面上竟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冰晶之花,清晰映出香料的纯粹与否。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香商们,盯着那一坛坛清浊立判的水,冷汗涔涔。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决,她却赢得雷霆万钧。
当最后一名香商面色灰败地退场,慕晚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消散。她眼前那缕始终未灭的银光,像被狂风卷过的残烛,猛地一颤彻底熄灭了。
她甚至没看清阿依努尔惊喜捧来的那株“月魄草”,也没捕捉到李修玄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恐慌的波澜。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意识深处,血红的字符最后一次闪烁:
【神格转化进程:强制暂停。
夜风穿过长街,拂动她散落的发丝。
坛中清水,映出天上冷月,清晰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