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阳光毒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皮肤上烙下看不见的火痕。
空气稠得能拧出馊水味汗臭,还有刑场特有的铁锈腥气,那是百姓喉间压抑的兴奋,等着见血的躁动。
慕晚晴站在监斩高台上,掌中托着那只阴阳双印香炉。
炉身冰得彻骨,凉意顺着掌纹往心脉里钻,勉强镇住太阳穴突突狂跳的剧痛。被割裂成两半:
左眼还是红尘俗世,长安百姓一张张或惶恐或贪婪的脸清晰可辨。
右眼却已化作银白,视界里万物崩解成流动的线条,灰色的因果线,猩红的杀孽线,正像绞索般死死缠在囚车里那女人的脖颈上。
李修玄站在她身侧半步,袖底的手紧扣着她的指尖。
他掌心全是冷汗,却烫得惊人。那股热意透过皮肤烧过来,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没被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系统彻底同化成泥塑木偶。
“妖术!这是妖术!”
囚车里的李清瑶疯狂摇晃木栅,指甲在硬木上刮出令人牙酸的锐响。她精心描画的宫妆早已糊成鬼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癫狂:
“你们都被骗了!他们不是神使,是窃国的恶鬼!这香气有毒,蚀人心智!待我父皇醒悟,待新帝登基,必诛尔九族!把你们剁碎了喂野狗。”
台下骚动如瘟疫蔓延。窃窃私语汇成嗡响,恐惧在这敬畏鬼神的年代比火油更易燃。
“聒噪。”
慕晚晴厌烦地蹙眉,她没有如那些话多反派般辩驳,只将拇指按上香炉阳刻纹路。
“李修玄,借个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
李修玄侧首,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没了轻佻,沉淀着令人心定的沉冷。他没取火折,心念微动属于薪的那部分神格力量顺着相握的指尖涌入香炉。
“轰!”
炉中无明火,却骤然腾起青紫色浓烟。
烟气不散,反被无形之手揉捏成型,沉甸甸压向刑场中央。
“大唐律法管不到的地方,今日我来管。”慕晚晴的声音不大,却像贴着每人耳膜响起,带着金属剐蹭般的冷质,“李清瑶,你说这是妖术,那我便让你看看,何为天理昭昭。”
她抬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罪一:私通外敌,卖国求荣。”
话音落青烟扭曲,凝成两道清晰人影。是李清瑶,另一人着吐蕃服饰。画面中,她含笑推杯,将盖着兵部大印的布防图塞进对方靴筒。
“是去年入京的吐蕃使节!”人群惊呼。
李修玄适时抬左手,那是他暂获预知与回溯之能的媒介。无形精神波动随香气炸开,将那幕画面的声音强行塞进万人脑海:
“只要吐蕃出兵牵制陇西,这皇位便是我皇兄囊中之物……届时,河西三州,双手奉上。”
李清瑶阴毒的嗓音在几万人颅内同时做响。
哗然化作怒涛!
“罪二:构陷忠良,毒杀朝臣。”
慕晚晴屈指再弹。
烟雾化出酒宴场景,户部尚书暴毙那夜。画面精细至酒壶滴落的毒液,乃至李清瑶看着老臣抽搐倒地时,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
“罪三:以民为饵,火烧粮仓。”
青烟翻滚成熊熊烈焰,疫区面黄肌瘦的灾民在火海中惨嚎,而高处李清瑶冷漠挥手下令:“放箭封门,一个都不许逃这滔天民怨,该由东宫来担。”
被烈火灼烧的窒息感,经李修玄的共感传递,让全场百姓同时咳喘起来。
“剐了她!”
不知谁先嘶吼出声,烂菜叶臭鸡蛋脱下的鞋底如暴雨砸向囚车。愤怒的人潮几乎冲垮御林军防线。
“幻觉……都是幻觉!你们这些贱民”李清瑶的尖叫被讨伐声吞没。
就在这时,百官之首的顾长风动了。
这位素来温润的东宫太傅整肃衣冠,面朝高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
“臣顾长风,率百官请愿!”声如清钟穿透喧嚣,“罪女李清瑶,人神共愤。大唐律虽有疏漏,然天道不容!请神使代天行罚,以正国本!”
呼啦啦!观望的官员见风使舵,跪倒一片。紧接着御林军,最后是黑压压的百姓。
慕晚晴看着这跪满山河的场面,心中无半分快意只余悲凉。
权力游戏的代价,永远是这些人来付。
“死太便宜你。”
她垂眸望向囚车里已瘫软如泥的李清瑶,右眼银瞳光芒大盛。
香炉倾倒,燃尽的香灰未随风散,反而如水银泻地,凝成灰白锁链,“嗖”地穿透木栅,死死缠缚李清瑶四肢,更勒进她魂魄深处。
“我以香律判你”慕晚晴的声音冷如宣读墓志,“永锢地牢,剥五感唯留听觉,你将日夜聆听这万民唾骂,直至魂飞魄散,永世不超生。”
“啊!”
李清瑶发出最后一声凄厉惨嚎。香灰锁链猛缩,她眼中光彩骤灭,只剩一具还会呼吸,却注定永堕黑暗的躯壳。
就在这一瞬从刑场始,至朱雀大街,乃至长安千家万户供奉的香炉,无火自燃。
千万道金烟腾空,在皇城穹顶汇聚,缓缓凝结成一个庞大威严的“律”字,光芒照耀百里。
久违的系统提示在慕晚晴脑中炸响,不再冰冷机械,反带煌煌回音:
【恭喜宿主,完成“神权立威”。
【核心能力开启:规则编织。
【宿主可制定区域性规则(目前限“香律”范畴),言出法随,香至则律成。
慕晚晴身形微晃,这装神弄鬼耗的是命力。
李修玄臂弯一揽,稳稳托住她的腰。
就在肢体相触的刹那,尚未平息的神性共鸣,再度将二人意识拽入同一片苍茫刑场消失。
眼前是荒原,风如刀割血腥灌喉。无数狼头黑旗遮天蔽日,大地在铁蹄下震颤。黑潮般的骑兵洪流正扑向一座孤城。
城楼上,慕晚晴看见了自己。
戎装染血,手中不是香炉而是断刀。
李修玄背抵着她,脚下尸山血海。头顶那巨大的“律”字已残破不堪,却仍散出金雾,化屏障死抵漫天箭雨。
画面戛然而止。
慕晚晴猛然睁眼,大口喘息千军万马碾过的窒息感让四肢冰凉。
“看见了?”李修玄的嗓音贴着她耳畔,低沉沙哑浸着狼似的狠劲。
“看见了”慕晚晴反手扣紧他,指甲嵌进他掌心,“是北境。”
李修玄抬头方才还毒辣的日头,已被厚重乌云吞噬,空气沉得压人肺腑。
风向变了裹挟着大漠沙尘的腥气,还有战马长途奔袭后酸腐的汗味。
“看来这追妻火葬场的戏码得缓缓,”李修玄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嗜血的亮光,“先演一出保家卫国,十万突厥铁骑……系统这‘嫁妆’,送得可真够分量。”
慕晚晴抬手将鬓角碎发捋至耳后,那只银白眼瞳里,倒映着北方压境的黑云。
“怕什么。”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是捅破天也不回头的狂。
“这一局,你我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