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风,转过了一股诡异的锋刃。
昨夜地牢大火闷出的硫磺焦臭,被一种更幽微、更危险的气味覆盖那不是香,是泥土深处渗出的腥,混着百年檀木烧透后的冷灰气,像一具陈年棺木刚刚启封。
朱雀门外第三条暗巷底,慕晚晴背抵青砖墙,指尖在腿侧轻叩。
嗒!嗒!嗒!
“倒是省事了!”她唇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昨夜那场火刚熄,坊间已沸反盈天。“神女以血镇地火,香骨埋城可避灾”的流言像野火窜遍了每个角落。
今晨天未亮,百姓已开始自发地将任何带有闻香阁印记的东西,半截残香包香纸甚至沾了香灰的帕子,偷偷埋进墙根井沿。
他们不知道,那些不起眼的香骨残片里,嵌着米粒大小的共鸣玉髓。
更不知道,他们亲手埋下的,是慕晚晴重启这座千年古都底层协议的九个坐标。
巷口人潮微隙间,几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正蹲在西市桥基下,动作麻利地掘土。
李修玄的人。
慕晚晴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疯批皇子动作快得惊人,昨夜才从火场脱身,今晨已摸清了百姓埋香的位置更准确说,是摸清了这些位置恰好与前朝妖僧所布镇龙九钉风水阵眼完全重合。
“以为我在破阵?”她轻轻嗤笑,“错了殿下,我在给你铺路。”
那些汉子掘出的香骨,不过是她提前撒好的饵。真正的阵眼九枚以系统能量温养了 ,七七四十九日的引魂玉髓,早被白狐混在第一批埋香的百姓里,深埋进地下三尺的岩缝。
阴影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顾长风裹着件过于宽大的黑斗篷,像只受惊的老鼠蜷在墙角,手里那本《长安地脉志》抖得快要散页:
“姑娘……这九处若同时引动地气,轻则房倒屋塌,重则龙脉翻身!您这是要把长安城从地底掀过来啊!”
“掀过来?”慕晚晴终于侧过脸,晨曦将她半边脸镀上淡金,另半边沉在暗影里,“顾大人,一座生了蛀虫的房子,你是愿意看着它慢慢朽塌,还是拆了梁柱,重打地基?”
她袖中滑出那块羊脂玉佩。
指腹摩挲过背面阴刻的小篆“若见双印合,持符入九鼎”。
【材质:昆仑寒玉(与长安地脉频率同频率997)】
【权限等级:帝国最高(可调动皇陵守军\/开启九鼎台密道)】
“这是……先帝的龙符?!”顾长风倒抽一口冷气,“此物能调动的何止皇陵守军!九鼎台下那条死道”
“我知道”慕晚晴截断他的话。
阴影如水纹波动,白狐无声跪地,双手奉上一卷泛着土腥气的羊皮图:
“楼主查实了,无影楼在九鼎台下埋了条直通皇陵地宫的密道,门是断龙石改的,需双印合一方能开启。另一件东西……”他喉结滚动,“在夜枭手里。”
山河印谱。
慕晚晴指节收紧,玉佩边缘硌进掌心。
原来李修玄昨夜塞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保命符。
是大唐皇权的最后一道保险栓。
也是……颠覆这一切的起爆器。
“他早就知道了。”她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地牢前,李修玄将玉佩塞进她手里时那个眼神 ,没有诀别的悲壮,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把自己剖开递过来的坦诚。
他在赌赌她能看懂,赌她会接。
赌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疯子。
“顾大人”慕晚晴蓦地转身,斗篷扬起一小股凉风,“回去闭门塞耳睡觉,明日天亮前,无论听到什么都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她人已如青烟消散在巷弄深处。
顾长风抱着地脉志,望着空荡荡的墙角,良久颤巍巍吐出一句:“这天下……怕是要换个活法了。”
子时三刻,承天门城楼之巅。
夜风如刀,割得衣袂猎猎作响。
慕晚晴蹲在最高的鸱吻脊兽旁,像只栖息的夜鸟。掌心里躺着最后一片引魂香骨薄如蝉翼,内里却嵌着细密如蛛网的能量回路。
她抬眼望向脚下。
长安城在夜色中铺展,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子,而地底深处,八处玉髓正与她的系统共振,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低频嗡鸣。
还差最后一处。
指尖轻推,香骨滑入琉璃瓦缝隙,精准卡进大梁榫卯节点。
系统的提示音携着某种远古洪钟般的混响,撞进意识深处。
视网膜上,长安地图瞬间燃烧起来,八个红点迸发刺目光芒,第九处承天门的位置猛地亮起,九点连线,在地图上勾勒出一条狰狞咆哮的火龙!
【警告:检测到高维情感共鸣源,强制同步——】
慕晚晴瞳孔骤缩。
系统面板强行弹出一个小窗,画面晃动如信号不良的旧电视。
是一间没有点灯的书房,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切出冷白的格。
李修玄坐在阴影里,手中捏着一根断裂的簪子。
那簪子她认得三年前暴雨夜,破庙中她为替他包扎伤口随手折断的那根桃木簪。
粗糙廉价,断口处还留着当年撕扯的毛刺。
他竟然留着留了三年。
【刻痕分析:新刻字迹,深度03,刀锋急促,收笔时留有震颤——】
【文字识别:若我成神,勿忘凡心。
慕晚晴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被那只握簪的手隔着时空狠狠攥了一把,酸胀的痛感从胸腔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猜到了!猜到了所谓合魂的代价可能是人性的剥离,神性的冰冷。
所以他刻下这句话不是挽留是提醒。提醒她哪怕登临神座,也别忘记最初为何出发。
画面中李修玄忽然抬头。
他望向窗外夜空的方向,恰是承天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透月色 穿透数据流,穿透七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直直撞进慕晚晴眼底。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仿佛早已知晓她在那里。
“李修玄……”慕晚晴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齿间碾过一丝铁锈般的涩意,“你真是……疯得透彻。”
她抬手切断了同步。
可那句勿忘凡心,却像烙铁烫在了意识最深处。
站起身衣摆在狂风中翻卷如旗。
脚下长安城正沉入黎明前最深的黑,而地底那条火龙,已睁开眼开始缓慢地 ,不可逆转地翻身。
东方天际,第一缕灰白撕开夜幕。
暴雨将至而握伞的人,已站在了漩涡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