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政监衙署内,烛火不安地跳跃,仿佛也预感到一场风暴将至。光影勾勒出沈青梧清秀却难掩苍白的侧脸,像一幅精心绘制却失了魂的美人图。
连续三日,她以“例行抽检”这块金字招牌,将闻香阁最核心的调香密室当成了自家后花园。动作是无可挑剔的规范,眼神却像最狡猾的猎犬,总在账册与墨迹未干的新香方上,贪婪地多嗅那么半息。
主位上,慕晚晴慵懒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将沈青梧那点小心思看了个对穿。今日,她亲自端上一碟新制的“凝神香”香饼,笑意盈盈地递过去:“沈医女辛苦,这批香料乃贡品预备,劳烦务必‘仔细’查验。”
“职责所在。”沈青梧接过,指尖触及香饼的刹那,一股异样的冰凉感倏地钻入心底,让她莫名一悸。她依例取样,正欲封存,却见慕晚晴指尖轻抚鼻侧,一个微不可察的吸气动作后,唇角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弧度。
就在刚才,慕晚晴那被系统强化过的嗅觉,已精准捕捉到沈青梧袖口沾染的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朱砂香,那是七皇子府密信封蜡独有的标记。
“果然是他派来的小尾巴。”慕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却春风和煦,甚至带着几分“自己人”的亲昵,又递上一叠刚拟好的《香政监准入商户名录》,“这几日真是有劳沈医女了。若你始终放心不下,不如就日日来此坐镇,也省得旁人说我慕晚晴处事不公,你我也好彼此‘安心’。”
沈青梧被她这近乎坦荡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虚,仿佛自己那点龃龉心思已被摊在阳光下暴晒,只得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自然不会知道,那碟“凝神香”中,已被慕晚晴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微量从系统兑换的【迷心露】一种无色无味,仅在特定高温催化下才会悄然释放的致幻剂,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短暂开启人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囚笼,实乃审讯套话的无上利器。“但愿沈医女做个好梦。”慕晚晴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扬。
入夜,长安城的宁静被骤雨般的马蹄与铁甲碰撞声狠狠撕裂!
“开门!皇城司奉命办案!”
黑刀那张万年冰山脸,如同门神般杵在闻香阁门前,手中高举的公文上,朱红大印在火把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身后,如狼似虎的皇城司卫士瞬间涌满前堂,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有人举报,闻香阁私售违禁香料‘梦魂散’,致人神志错乱,疯癫伤人!奉七殿下之命,搜查!”黑刀的声音硬得像铁。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商贾便连滚爬出,指着慕晚晴涕泪横流地控诉:“就是她!就是这个毒妇卖给我的香!还我娘子命来!”演技浮夸,堪比东西市最蹩脚的俳优。
裴世昌气得脸色发白,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慕晚晴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她本人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被刀兵围困的是别人家的铺子。她甚至对着黑刀微微颔首,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邻居:“既有苦主举报,皇城司依律搜查,理所应当。诸位请便,只是莫要碰坏了我的宝贝香料,赔起来……恐怕得找七殿下报销了。”
黑刀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挥手令下,卫士们立刻涌入后院。
不多时,一名卫士高声来报,声音带着一丝找到证据的兴奋:“统领!在后院焚香炉中,发现未燃尽的香灰残渣!”
关键时刻,沈青梧“恰好”上前,展现她香政监副使兼太医院出身的风采。她取出那套精巧的银针与药皿,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检验,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黑刀统领,经下官查验,此香灰之中,确实含有‘梦魂散’成分!”
“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指责、惊疑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慕晚晴。
就在这“铁证如山”的时刻,李修玄身着一袭玄色王袍,如暗夜之王般缓步踱入。他无视哭闹的商贾,忽略哗然的百姓,目光如两道淬了冰的实质利刃,精准地钉在慕晚晴身上,仿佛要将她钉死在“罪人”的耻辱柱上。
“慕娘子,”他的声音冰冷威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你既执掌香政,便该知法守法,以身作则。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满堂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慕晚晴身上,等待着她的辩解、求饶或是崩溃。
然而,慕晚晴只是缓缓抬起眼帘,平静地回望他,轻轻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细针,清晰地刺入每个人耳膜:“敢问殿下,所检出的那碟香灰,可还留着?”
李修玄眉头微蹙,示意沈青梧将证物呈上。
慕晚晴并未去碰那碟决定她生死的香灰,而是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琉璃镜。镜面光滑如水,隐有流光转动,这是她刚用声望值紧急兑换的装…呃,是道具【显毒光纹术】。
“此镜名曰‘照妖’,乃西域奇珍,能辨万物真伪,尤擅照见污浊。”她朗声解释,将香灰残渣小心翼翼置于镜面之上,随即取出一根纤细的特制引火香点燃。奇异的景象发生了,那引火香的烟气并非向上,而是如拥有生命般向下流淌,轻柔地将镜面与香灰笼罩。
不过数息,奇迹或者说,惊变发生!
原本光滑如水的镜面上,竟凭空浮现出一圈圈诡异的暗紫色波纹,如同毒蛇在水中蜿蜒游走,污浊而刺眼!
慕晚晴的声音在此刻清冷如玉磬交击,掷地有声:“此镜之妙,在于能显物质被二次污染的痕迹!若是原香有毒,镜面通体变色!若是在检验途中被人动了手脚,则会显现出这般污浊光纹!结果一目了然,香灰中的‘梦魂散’,是在被查获之后,才被人偷偷掺入的!”
她话语一顿,目光如探照灯般缓缓转向一旁脸色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的沈青梧:“而从香灰被取出,到方才检验完成,唯一有机会、且有动机接触这碟香灰的,似乎只有我们‘公正无私’的沈医女,您一人了。”
沈青梧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慕晚晴不再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而面向满堂官差与伸长脖子的百姓,声音朗朗,带着沉痛与力量:“诸位亲眼所见?有人假借监察之权,行栽赃陷害之实!其心可诛!”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视李修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极具感染力的失望与沉痛:“殿下!您亲自委派、代表朝廷法度之人,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毁我清誉,欲置我于死地?您是不信我慕晚晴一人,还是……根本不信您亲手扶持、旨在规范香业的香政监?!”
这一问,如同平地惊雷,又似一记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李修玄的心上,也砸懵了所有围观者。
是啊!七皇子的人,陷害香政监的主官?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是皇子出尔反尔,刚立的规矩就要亲手砸烂?还是他根本容不下一个区区闻香阁,非要赶尽杀绝?
舆论瞬间倒戈,百姓的议论声、质疑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波拍向面色深沉的李修玄。
李修玄的眸色暗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他紧紧盯着慕晚晴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许久,脸上竟没有一丝被当众打脸的怒意,也未替面如死灰的沈青梧辩解半句。
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监察失职,构陷同僚。沈青梧,罚俸三月,即日调回太医院,听候察议。”
轻描淡写的处罚,却等同于当众扇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承认了这是一场卑劣的构陷。
退堂之时,李修玄在廊下阴影中驻足,对身旁如同影子般的黑刀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与冷意:“她早就知道……她甚至算准了我们会何时动手,就等着我们亲手将这把‘证据’送到她面前,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砸回来。”
黑刀默然。他知道,殿下这一次,非但输了,而且是输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那位慕娘子,比他们想象的更棘手,也更……有趣。
慕晚晴自然不会给对手任何喘息反思的机会。
次日一早,她便以香政监的名义,趁热打铁,向朝廷呈上一道措辞严谨、理由充分的奏疏,强力推动《香料溯源令》。
此令规定,自即日起,所有进入长安市场的香材,无论来自天南还是海北,都必须先送至香政监进行“体检”,盖上独一无二的“鉴印”防伪标签,方可拿到市场准入证。无证流通者,一律视为走私,货物充公,罚款罚到你肉疼!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精准的锁链,彻底将长安城的香料命脉,牢牢攥在了她慕晚晴的手中。
与此同时,她意识深处,系统的光屏悄然亮起。【店铺预购功能】启动!慕晚晴眼都不眨,以一笔巨额的“未来声望值”作为抵押,预支了远在北狄苦寒之地、连皇室都难以稳定获取的珍稀原料,雪莲露,整整一百坛!
这些价值连城的“战略物资”,被系统以无法追踪的“物流”方式,秘密运抵裴世昌名下的一处边贸货栈,如同蛰伏的暗棋,静静等待着一个能撬动整个权力天平的关键时刻。
这还不够。她更是授意学塾的精英学徒,在“闻香学塾”高调开设了一门“香毒辨识与反稽查实操”课程,公开向所有学徒乃至好奇的市民,现场演示如何识别皇城司稽查队在货物上留下的各种隐秘标记、暗号。
那些原本只有内部人员才懂的“行业黑话”和隐形记号,一夜之间成了长安城公开的“科普知识”,在西市茶楼里甚至能听到说书先生拿它当段子讲。
消息传开,皇城司内部简直炸了锅,上下震怒,却又无可奈何。他们引以为傲、吃饭看家的监察手段,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效果大打折扣,憋屈得如同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当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越货……啊不,是秘密接头的良辰吉时。
慕晚晴褪去华美裙裳,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脸上覆着那张代表着神秘“魅影”的银色面具。她如一只灵巧的黑猫,悄无声息地潜入城西那座早已被大火焚毁、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弃药坊。
此处,曾是刺杀李修玄的“红蝎”同党藏身之地,如今荒凉更胜鬼蜮。
她在废墟中央停下,取出一只小巧香炉,点燃了一撮气息特殊的香料。那香气极为诡异,初闻是玫瑰的甜腻诱人,细嗅之下,却陡然转变成一丝腐骨般的阴冷腥气,这是她与无影楼同伴“夜枭”之间,唯一的联络信物“引魄香”。
寒风在残破的窗棂间呜咽穿梭,吹得烟雾缭乱,形同鬼影。
慕晚晴静立原地,耐心等待。
忽然,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如刀的弧度,右手轻轻按下了袖中暗藏的机簧。
她低声自语,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狩猎前的兴奋与冰冷:“鱼儿终于要咬钩了么……也好,就让本小姐看看,今晚最终落网的,究竟会是谁。”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最高的那处屋脊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凭空显现,静静地伫立在凄冷的月光下,仿佛已与这片死寂的黑暗融为一体,等待了千年。
然而,那黑影并未如预想中那般疾扑而下,反而动作异常优雅地,缓缓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月光勉强照亮了他的面容,一张与“夜枭”有着七分相似,却更加冷硬、布满沧桑痕迹的脸。而且,他的左耳处,有一个极其显眼的、如同被利刃削过的缺角。
他对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废墟,仿佛精准地透视了慕晚晴的藏身之处,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用一种毫无感情波动、如同机械般的语调,低声念出三个字:
“主上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