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不甘地卷起那张字条,像一只垂死的黑蝶,在阴影里徒劳地翻腾两下,最终归于死寂。
几乎在夜枭的气息彻底融入夜色的同一瞬,一道更幽暗的影子,如流水般从墙角的褶皱里滑出。慕晚晴指尖微探,精准地捻起了那张薄纸,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借着门缝里吝啬泄出的微光,墨迹刺入眼帘:
“苏离即魅影,查其脚步,落足时与常人有三分偏差。”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却在抵达心口的瞬间,被更灼热的火焰吞噬。慕晚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夜枭,无影楼最顶尖的猎犬,名不虚传。
她的左脚踝,那处深可见骨的旧伤,是她刻在命运里的烙印。纵使良药续接,行走如常,但在电光石火的搏杀与亡命奔逃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是她用无数血汗都未能完全磨平的破绽。
这“三分偏差”,是夜枭投向李修玄的毒饵,亦是掷向她的绝杀令。
他笃定,这是一盘死局。
可慕晚晴眼中,那簇火焰愈发亮得惊心。
陷阱?当你洞悉了陷阱的每一个齿牙,它便不再是囚笼,而是你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她将字条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看着它被烛火贪婪地舔舐,化作一缕扭曲的青烟,散于无形。
翌日,长安城最好的“鲁班坊”,迎来一位蒙着面纱的奇异主顾。女子掷下重金,要求却古怪至极,定制一双木底快靴,右脚鞋底,需比左脚厚两分,且重心必须微妙地前倾,模拟出一种右脚天生偏沉的步态。
拿到那双特制靴子的当夜,慕晚晴将自己锁死在密室。
青石地面冰冷坚硬。她穿上靴,一遍遍行走、疾奔、骤停、转身,甚至模拟朝堂之上最繁复的礼仪。起初,身体的本能激烈抗拒,步态僵硬如提线木偶。
但她对自己,从来狠绝。
每一次错误的、属于“慕晚晴”的习惯性步幅出现,她便毫不犹豫地捻起银针,刺入指尖。十指连心的锐痛,如最严苛的教习,迫使她的肌肉、骨骼、神经,以最快的速度遗忘旧痕,烙印上这套全新的、带着“缺陷”的身体记忆。
从暮色四合到东方既白,当第一缕天光割破黑暗,镜中映出的那个身影,步履间已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右脚微沉的韵律。
她对着镜中人,微微一笑。
夜枭,你递来我的旧伤作破绽,我便为你,亲手打造一个天衣无缝的“新破绽”。
三日后,宫闱深处,淑贵妃偏殿。
檀香清雅,宫人垂首,空气凝滞得能扼住呼吸。李修玄隐于十二扇紫檀木屏风之后,身影模糊,唯有一道如有实质的压迫感,穿透精雕细琢的缝隙,笼罩着殿中唯一的活物,正在调香的慕晚晴。
她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银炭、香篆、香铲在她指间仿佛拥有了生命。龙涎与沉水合香的安宁气息,与她此刻如履薄冰的心境,形成残酷的反差。
就在她将珍珠粉末筛入香炉的刹那,喉间忽地一痒,一声压抑的轻咳溢出,紧接着又是一声,带着竭力克制的虚弱。
屏风后,李修玄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切裂寂静:“闻香阁慕掌柜,曾缠绵病榻月余。今日竟能站立如松,看来,是遇上神医了?”
话语如冰锥,直刺她伪装的命门。
慕晚晴持着香铲的手,稳得如同焊铸。她微微垂首,声线恭敬而平稳:“托殿下洪福,幸得良医,残躯得以苟全,方能有机会为贵妃娘娘略尽绵力。”
“收起你这套虚伪的把戏。”李修玄的声线里淬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笑,“我知道你在试探,试探我的底线,掂量我的耐心。很有趣吗?”
疯子!
这个疯子又一次悍然撕碎了所有心照不宣的规则!
慕晚晴心头一惊,面上却如古井无波,只是将头颅埋得更低:“民女不敢。民女一介商贾,只知以香奉上,报殿下知遇之恩。”
调香毕,慕晚晴躬身退出宫门。无需回头,她便能感知到那道如影随形的、属于黑刀的视线。
她没有回闻香阁,反而折向喧嚣的东市。在一家棺材铺前,她驻足,细致地挑选,最终定下一副最普通的柏木棺材,付清银钱,命人直接抬往西市闻香阁。
消息如野火燎原。
当晚,长安权贵圈皆知:那位神秘的闻香阁女掌柜,入宫归来便旧疾爆发,竟为自己备下了棺木,恐已香消玉殒。
闻香阁内,白幡低垂,棺木森然,长明灯摇曳着惨淡的光。学徒们面带悲戚,对外一律宣称:“掌柜病重,不见外客。”
而本应“病危”的慕晚晴,早已在密室中褪去红妆,换上一身素青襕衫,戴上了“苏离”的面具。
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
七皇子府,议事厅。
李修玄正与幕僚商讨漕运弊政,见苏离施然步入,他眼中寒光骤凝,化为实质的杀意:“苏先生不是快死了吗?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本王这里指点江山?”
满座皆寂。
苏离恍若未觉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淡然拱手:“谣言止于智者。殿下若信此无稽之谈,岂非……自堕智慧?”
“你!”李修玄指节爆响,眼中风暴肆虐,几欲将眼前之人撕碎。
同一时间,夜枭亲临闻香阁“灵堂”。
白烛高烧,烟气缭绕。他甚至买通了被请来“验看”的婆子,得到的答复斩钉截铁:“人已去半日,身子都僵了。”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心生警惕。
“开棺!”夜枭冷声令下。
手下粗暴地撬开棺盖,棺内空空如也!
唯有一张素白信笺,静卧棺底。
夜枭拈起,展开。目光触及纸面的刹那,他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呼吸都为之一窒!
“若欲杀我,且先问过,我为你挡下的那三支北狄王庭淬毒金箭;再问过我替你焚毁的那五卷,与前朝余孽往来的密账。”
这些……这些是他深埋心底,足以让他被无影楼挫骨扬灰的致命把柄!她如何得知?!
他豁然贯通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他掌中可随意拿捏的棋子。她潜伏在他羽翼之下时,早已悄然织就了一张足以将他彻底埋葬的网!
“好……好个魅影!好个魅影!”夜枭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阴鸷而凄厉,“你这不是在求生……你是在逼我,不得不给你一条生路!”
三日后,就在全城皆以为闻香阁即将易主之时,店铺竟张灯结彩,盛大重开。
慕晚晴一袭烈焰般红裙,现身二楼露台。在无数惊愕、好奇、敬畏的目光中,她将一份早已备好的“遗嘱”火盆,声音清越,传遍街巷:
“小女子前日偶感风寒,命悬一线,幸得神明入梦,赐下仙方,今日得以死而复生!此番经历,方知生命可贵。闻香阁自即日起,所有香品降价三成,以谢神恩,兼酬诸位厚爱!”
百姓哗然,继而沸腾。“香神庇佑”、“不死之身”的传言不胫而走。
慕晚晴立于万众瞩目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虽系统面板依旧灰暗,但一股源自她自身、汹涌而澎湃的力量,正于四肢百骸奔流汇聚。
她,已不再全然倚仗那虚无的系统。
皇城之巅,观星台。
李修玄玄衣临风,凭栏独立,遥望着西市人群中,那抹灼目耀眼的红色。
他手中,紧攥着夜枭留下的字条。
良久,他忽然低笑起来,指节松开,任由那张薄纸飘落身旁的鎏金火盆。
火焰如活物般缠绕而上,贪婪吞噬着墨迹。他凝视着那跳跃的火光,低声自语,似问火,又似问己:
“你说她是刺客……可她举手间,救活的人命,比太医院那些禄蠹一生都多;她轻描淡写的话语,比我满朝朱紫的奏对更显真心;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我看不见的角落,替我扫清了连我都觉得棘手的障碍……”
火光映照着他俊美却癫狂的侧脸,那上面,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深刻而真实的迷茫。
“……若她真是我的敌人,为何我看着她在我的棋局里翻云覆雨,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刻般清醒?”
火焰跃动,即将燃尽最后一片纸角。
在光明与黑暗交错的刹那,最后一行被火舌舔舐得异常清晰的小字,猛地映入他深邃的眼眸,
“苏离左足有伤,步态可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