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深手中托著一把白羽扇,乘一叶小舟进入城中。
他站在舟上向王思政行礼道:“在下赵彦深,王大将军已经为国尽忠,齐王殿下怜悯大将军的忠义,绝不为难大将军和剩下的将士。
这是大王让在下送给大将军的羽扇,以此为凭证决不食言,还望大将军三思。”
一口气说完这些,赵彦深见王思政依旧眉头紧锁,微笑道:“大将军以八千孤军把守长社,抵挡住我朝十余万大军一年多,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相信那宇文泰如果还有人情味,想来也不会为难大将军的亲眷。”
这句话将王思政最后的坚持彻底击碎。
他让都督骆训将他的佩刀捡起,拿过绢布仔细擦干净后,递给了赵彦深,表达了降意。
赵彦深接过王思政佩刀,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白羽扇送给王思政,二人乘上小舟,向城外划去。
都督骆训将剩余的士卒也组织起来,三千多人划着小舟默默的跟随王思政向城外而去。
高澄见赵彦深出色的完成了任务,将王思政带了出来,不禁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曾经让父王高欢都两次铩羽而归的当世名将王思政终于倒在了他高澄的脚下。
赵彦深双手恭敬的将王思政的佩刀呈给高澄。
高澄笑道:“赵卿孤身赴敌,劝降有功,真是智勇双全,这把佩刀孤就赏赐给你了。”
赵彦深喜出望外,这代表了天大的荣誉,连忙谢过相王高澄。
王思政来到高澄面前,昂首挺胸的和高澄对视。
高澄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绯红色蟒袍,头戴貂尾金蝉冠。
剑眉朗目,英俊倜傥。
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把宽阔的胡椅上。
因久居高位而自然流露的王者之气让王思政内心深处也不禁暗暗赞叹。
王思政心想:不愧是高欢之子,果然非同寻常。
清河郡公高岳见王思政毫不退缩的与高澄对视,连忙上前大声道:“大胆王思政,区区败军之将,见到齐王殿下还不快快下跪请罪。
王思政淡淡一笑,捋了捋苍白的胡须,低头不紧不慢的拍了拍破旧盔甲上的尘土。
他把头一扬,朗声道:“本将忠于朝廷,并非苟且偷生之辈,今番投降只是为了保全弟兄们的性命。
如今心愿已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本将绝不会皱半点眉头。”
高澄哈哈一笑,起身整了整衣冠,微微弯腰施礼,恭敬道:“王大将军忠义之心,孤已经看在眼里,大将军放心,孤绝对不会为难你。”
说著,高澄又转头对长恭道:“长恭,你师傅不是说过王大将军乃是当世名将吗?你师傅既然已经不在了,以后你可以多向王大将军请教兵法。”
长恭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父王,我可以和王大将军说几句话吗?”
高澄点了点头,他天性凉薄,并不了解长恭与慕容绍宗的感情有多么的深厚。
在高澄看来慕容绍宗和王思政都是当世名将,既然慕容绍宗已经死了,自己又把王思政给俘虏了过来,那索性就给长恭换个师傅,以后长恭就跟着王思政学习兵法好了。
长恭慢慢的走到王思政面前,脸色冰冷的仿佛结了一层冰霜。
王思政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左右的漂亮男孩儿,听高澄话中的意思这个精致的小男孩儿是他的儿子,不知他把一个小孩子带到战场上是什么情况。
王思政正疑惑著,冷不防长恭猛地抬头吐出一口口水,他来不及躲闪,口水一下就吐在了他的脸上。
王思政顿时心中大怒,没想到高澄竟然让他的黄口小儿来折辱自己。
长恭朗声道:“王思政,这一下是替我师傅慕容绍宗还给你的。”
王思政擦去脸上的口水,怒极高声道:“要杀就杀,为何要如此折辱老夫?”
高澄与众人也没想到长恭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高澄就欲出言制止长恭。
长恭不待高澄说话,伸手指著王思政大声道:“王思政,你算什么当世名将?吐你一口口水都算轻的。
你王思政乃是先魏孝武帝幕僚亲信,深受皇恩,却怂恿孝武帝弃我祖父,转而西奔投靠宇文泰,致使孝武帝不到一年便被宇文泰弑杀,可以说是你间接弑君。
你王思政不但不思为有知遇之恩的先帝报仇,反而不知廉耻的投靠弑君犯上的乱臣贼子宇文泰,奴颜屈膝甘当宇文黑濑的走狗。
你如此跪舔宇文黑濑,甚至为他多次拼死沙场,却始终得不到黑濑的信任,出兵颍川就是明证。
除了这些陪你送死的八千士卒,我军围城已一年有余,从始至终黑濑可曾发过一兵一卒援你?
你就是一个过河的弃卒,弃卒你懂吗?
你在黑濑的心中不过是一个轻如鸿毛之辈,偏偏你还自命不凡,为国尽忠?
真是好笑,你尽的是谁的忠?难道尽的是把你当成弃卒的宇文泰的忠?
王思政,你实在是太可怜了,直到最后,你还得做出拼死力战的样子,投降后摆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你不就是想让你这副姿态传到宇文泰的耳中,想要获得宇文泰的怜悯,祈求他赦免你在长安的全家老小不死吗?
你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悲剧,完全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玩偶罢了,你有什么骄傲的资本?
若是后人书写魏史,你王思政的评价肯定是小丑一般的人物!
作为先帝亲信,你怂恿先帝投靠权臣,致使先帝被弑,随即背恩投靠仇人黑濑,为仇人黑濑冲锋陷阵却惨遭抛弃。
死到临头还得装模作样,内心中祈求黑濑放过你一家老小。你说你是不是小丑?
王思政,你算什么名将?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小丑!
你说,本公子这些话可曾有半点冤枉了你?”
王思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长恭的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子一样狠狠的插进王思政的心窝。
这一句句诛心之言直达他的肺腑,却说的他无力反驳。
长恭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内心深处明白的。
一直以来,王思政都在欺骗自己,他告诉自己不求名利,只求报效国家。
无论这个国家的掌控者是谁,都是他效忠的对象。
可长恭这样一个十岁的孩子,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去想的事情赤裸裸的说了出来。
将他用做遮羞布的尊严脸面彻底撕得粉碎!
王思政再也忍受不住,猛地仰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邺城。
几个月来,在高洋的刻意笼络下,贴身侍卫阿改已经成为了他的心腹,高洋隔三差五就会赏赐他一些金银财物。
此时的高洋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内室里,内心却波涛汹涌。
那个蛰伏在他心中数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考着事情的可行性。
他心中充满了恐惧,若是一著不慎失手,恐怕就不仅仅是自己一死就能罢休的。
两个年幼的儿子肯定也会性命不保,而貌若天仙的娇妻也必然会沦为那人的玩物。
倘若成功,那自己就可能登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甚至九五之尊的位子也是咫尺之遥。
这诱惑是任何人都难以抗拒的,是令人疯狂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许都会有人去争取!
而这个契机恰恰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高洋明白,大哥高澄在前线已经取得了大胜,南梁淮南二十三州也正在他的征讨下渐渐纳入领土。
等从前线返回后,大哥的威望将彻底达到巅峰。
那时,将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去坐上那个宝座。
禅让,势在必行。
一旦大哥称帝住进皇宫后,除非拥兵造反,否则根本没有机会能将他置于死地。
不过想要拥兵造反,对抗掌握一切军国大事的大哥高澄,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只有在东柏堂,还有一线机会。
高洋对大哥高澄的行踪太熟悉了。
他知道大哥前一阵迷上了一个皇族旁支的女子。
她是在河阴之变中被杀的太常卿元泰庶出的女儿,叫做元玉仪。
这个元玉仪在她父亲被杀后,颠沛流离,最后沦落到“四贵”之一的孙腾府上做歌妓。
数月前,元玉仪不知为何被孙腾赶出了府邸,碰巧被路过的大哥高澄看中,将她带回了东柏堂。
未曾想到这个元玉仪不知用了何种魅惑手段,竟把高澄迷得魂不守舍,甚至上奏皇帝元善见将这个身份低微的歌妓封为琅琊公主。
而且大哥高澄为了方便和元玉仪欢好,让她住在了东柏堂堂屋的侧室。
每次高澄回到东柏堂后,为了避嫌,贴身侍卫们都会被他赶出殿外,这个警戒的真空被高洋牢牢地记在心底。
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高洋一遍一遍的在心中告诉自己。
胜败在此一举!
是一步登天再也不受制于人,还是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了。
高洋脑海中浮现起妻子李祖娥那倾国倾城的俏脸。
自从上次新年宴会后,妻子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恍惚的神色。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敏感而又细心的高洋却能感觉的出来。
一定是高澄!
一定是高澄对她做了什么!
高洋深深地爱着李祖娥,面对李祖娥,高洋是自卑的,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活着,却要眼睁睁的失去挚爱的娇妻。
若是李祖娥离自己而去,高洋觉得自己将生不如死。
只要大哥活着一天,自己就永远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把握李祖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