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麾下将士原本无精打采,忽然听闻自己父母妻儿被害,顿时各个恨得咬牙切齿。
许多人群情激愤道:“可恨高澄,杀我父母妻儿,今天和你们拼了。”
慕容绍宗听到侯景军中将士的话,心中大急,顿时从马上站立起来。
他站在马鞍上高声喊道:“你们不要听信侯瘸子的鬼话!
你们的父母妻儿,高王全都优容相待,你们如果去逆归顺,归降高王,所有人一律官复原职。”
慕容绍宗的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
侯景将士们听了慕容绍宗的话,又疑惑的望着侯景,心中也是矛盾不知道该听信谁的话。
慕容绍宗见侯景部众开始犯嘀咕,明白招降有戏,忙一把将自己兜鍪扯掉,将束发的头箍拔掉。
他披散著头发,面向北斗星的方向发誓道:“我慕容绍宗在此发誓,所有侯景部众家眷全部尚在。
侯景部众若能去逆归顺,全部官复原职,否则让我慕容绍宗受万箭穿心而死。”
慕容绍宗披发面向北斗星发誓在这个时代是最郑重的发誓方式。
侯景部众许多人都有些相信了,手中握著的武器也渐渐地松了开来。
侯景见状大急,连忙道:“假的,假的,他是个骗子!
他慕容绍宗本身就是尔朱荣余孽,不受高澄小儿的待见,高澄对他都不肯全信,他说的话肯定是假的。”
侯景部众见状,又有些狐疑起来,一时间战场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长恭见状,猛地一下也站上了马背,一把扯掉头盔,将头带打开,披散著头发。
长恭同样面向北斗星高声道:“我高长恭,乃是大魏使持节、大行台、渤海王、大丞相高澄之子。
我在此愿以我高家的名誉发誓,所有侯景部众家眷全部尚在!
侯景部众若能去逆归顺,全部官复原职。否则让我高长恭也受万箭穿心而死。”
长恭内功略有小成,清脆的声音传出老远,战场上好多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他的话。
“这小孩儿是谁啊,怎么长的这么漂亮,我没听错吧,他说他是相王的儿子?”
“你说什么,这个孩子是相王的儿子?真的假的?”
“我认识这个孩子,上次大战慕容绍宗身边就是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射死了我们好几个士卒,还救了刘丰生,真了不起,这样的少年英雄肯定是老高王的后代。”
侯景的部众见高澄的儿子竟然亲自上了战场,还拿整个高家的名誉发誓,顿时信了大半。
一时间,叮叮当当,兵器掉到地上的声音络绎不绝。
慕容绍宗见长恭也起身发誓,连忙大声道:“侯景军的将士们,你们不相信我慕容绍宗,难道还不相信高王儿子的话吗?
继续跟着侯景造反只有死路一条,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北方等着你们呢,快点回来吧。”
长恭忽然开始高声唱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慕容绍宗等将士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唱和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尤其是斛律光,大声的嚎唱着,将整张马脸涨的通红。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侯景部众再也按耐不住。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那殷殷的翘首等待他们回家的父母妻儿。
刹那间,就有数万的侯景军将士放下了武器。
原广州刺史暴显见状,大喊道:“兄弟们,相王的儿子都发誓了,咱们的父母妻儿肯定还活着。
咱们不要再跟着侯瘸子混了,咱们回去,相王肯定会重新接纳咱们的。”
说罢放下武器,带着本部兵马向慕容绍宗这边奔了过来。
侯景见军心已然彻底涣散,连忙声嘶力竭的喊著。
“不要听他们的鬼话,众将士听令,随我向南,咱们去梁国,那里有无数的金钱美女,到那边肯定全归兄弟们所有。”
侯景呼喊著带队南奔,可大部分的将士早已相信了长恭和慕容绍宗的话,跟着暴显的队伍向着北边跑去。
侯景一路跑到硖石,回头一看,只有一小部分骑兵跟在身后,不禁心中悲凉。
他派人清点了一下人数,大约只剩下八百多骑跟随,其中绝大部分是他的羯族铁杆部众,其余人马基本都投降了。
眼见后面慕容绍宗依然不放过他,衔尾追来,侯景赶紧从硖石渡过淮河,昼夜兼程的向南狂奔。
慕容绍宗想痛打落水狗,率领五千铁骑紧追不舍。
次日中午,忽然一骑来报,侯景遣使前来。
慕容绍宗心想都到了这时候了,看穷途末路的侯景还能耍出什么花样,于是道:“让使者过来吧。”
来的使者还是上次那个络腮胡子的裨将任约,他远远的在马上对慕容绍宗高喊著。
“慕容将军,我家主公让我给您带个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家主公若被擒了,将军您还有何用处呢?”
慕容绍宗闻言禁不住尴尬的向旁边一直跟随他追敌的长恭看了一眼。
慕容绍宗刚要扬声回答,长恭就打断了他。
“师傅,咱们还是不追了吧。”
慕容绍宗心底其实也不想再追了,只因长恭在身边,若是不卖力追击侯景,恐怕高澄知道了会对他心生罅隙。
此时见长恭出言反对追击,他言不由衷的道:“此时侯景已经穷途末路,若是纵虎归山,恐怕遗患无穷。”
长恭笑道:“师傅说的太对了,咱们就是要纵虎归山,侯景此獠必定还会再生祸患,可那时祸患的就不知是哪国了。师傅放心,我回去自会与父王解释。”
有长恭这句话,慕容绍宗放心不少,想想也是,侯景奔梁国而去,也许未来倒霉的就是梁国。
到时候没准还能趁乱捞到一些好处,于是慕容绍宗一挥手道:“鸣金收兵。”
回到涡阳大营后,慕容绍宗立刻写了一道追击失败致使侯景南逃的请罪书呈报给高澄。
长恭另外写了一封信为师傅辩护,言之当时是自己建议纵侯景南去。
还建议一旦侯景在南朝站稳脚跟,父王即可使用反间计,提出用被俘虏的梁军统帅贞阳侯萧渊明交换侯景。
若梁帝萧衍答应了就当是借刀杀人,轻易就除去了反贼侯景。
在此过程中,若是与梁帝萧衍有书信来往,不妨将来往的书信暗中故意泄露给侯景。
侯景若担心被萧衍做为交换侄子萧渊明的筹码肯定要兴兵作乱。
长恭在信中指出:一旦乱起,本朝就可以先隔岸观火,继而趁火打劫,必定能有很大收获。
这封信是长恭基于历史上侯景乱梁的角度分析的。
若是历史走势没有变化的话,他信中所分析的肯定就是最正确的决定。
相信以父王高澄的政治智慧,肯定会同意他的看法。
封好信封后,烛光下,长恭怔怔的望着信封出神。
他清楚,这封信一旦发出,也许就是未来侯景乱梁的导火索。
届时南朝的士族将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南朝的实力也会大大削弱,是本朝扩大地盘和实力的最好时机。
可是,这样的代价是无数南朝军民百姓将遭受战火,生灵涂炭!
这真是长恭所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倘若是上一世的长恭,他绝对不会放纵侯景这样的杀人狂魔离开为祸人间。
可现在,他是魏国相王高澄的儿子!
甚至,他想要成为相王世子,未来的太子、国君,他想要一统天下。
既如此,长恭决不能允许父王在与宇文泰争霸的时候,南边还有一个强大的王朝随时可以威胁他们。
削弱南朝符合他们高家的利益!
长恭倏然发现来到这个时代后,他的心肠早已变得冰冷。
晋阳霸府。
高澄与陈元康、杨愔、崔季舒等人正在议事。
参加会议的还有高澄的堂叔,名义上的战役总指挥清河郡公高岳。
慕容绍宗的请罪书和长恭的家信一前一后被呈到了高澄的面前。
高澄不动声色的看完慕容绍宗的请罪书后,将长恭的家信仔细读了一遍,不禁为儿子的奇思妙想暗暗称赞。
高澄将长恭的信揣入怀里,沉声道:“侯景已然南奔,将他的妻子脸皮割下来,用油锅炸了。
他的儿子们全都阉割充入宫中为奴,女儿们也充入宫中为婢,其他跟他南逃的士兵家属尽皆斩首。”
崔季舒道:“那些临阵投降的将士呢?”
高澄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呢?长恭以我高家的名誉指天发誓对他们既往不咎,官复原职,他的话就代表本王,本王能学那司马懿食言而肥吗?”
崔季舒尴尬的赔笑道:“四公子在此次剿灭侯逆过程中大放异彩,外面都传开了。
四公子小小年纪就临阵杀敌,并能在阵前说服侯逆大部倒戈,真乃天纵奇才啊。”
高澄摇了摇头,佯装无奈道:“这混小子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一听说上战场就两眼放光。
天生不爱读书,就喜欢兵事,以后必定成为我高家军中猛虎,真是本王的黄须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