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兴和三年,西魏大统七年,南朝梁大同七年。
六月十三,天空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东魏都城邺城北侧东柏堂西侧一处小小的院落里。
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声从院落中央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用力啊,使劲儿,思慧夫人,就快生出来啦。再用力啊!”
屋子内,一个接生婆和一个丫鬟正在帮助一个美丽的女子分娩。
那女子穿着一袭被汗水浸透的白衫,痛苦的半躺在床榻上,原本清丽脱俗的容颜此时已经因用力分娩而涨的通红。
大滴大滴的汗水不断地从女子秀气的脖颈滚落下来。
女子编排如贝的牙齿紧紧的咬著苍白的樱唇,一双玉手抓住身旁锦被的两端,修长的手指狠狠地绞著被角,手指关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显然此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分娩痛苦。
一道猛烈的闪电划过,屋内的一切被照耀的分毫毕现。
那美丽女子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上凸起了几道青筋,秀眸圆睁,猛然爆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原本因为用力而挺直的娇躯重重的向后仰倒,摔在了胡床上。
她双眼失神的望着屋顶,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生出来啦,夫人,生出来啦。”
接生婆熟练的剪掉脐带,用热水擦洗干净婴儿的身上的胎脂,随即将那白生生的婴儿包进襁褓。
她对着旁边同样忙乎的满头大汗的丫鬟提醒道:“还不快去禀报世子,思慧夫人诞下了一位小公子。”
那丫鬟一直傻笑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刚出生的婴儿。
闻言忙点头道:“好的,奴婢这就去禀报,思慧夫人为世子殿下诞下一位漂亮的小公子。”
说罢急匆匆跑了出去。
丫鬟走出屋外,发现天色愈发的阴沉了。
须臾,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了下来。
她撑起一把油纸伞,顶着暴雨,急匆匆向前殿跑去。
床上那个叫思慧的绝美女子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可她的俏脸上却并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之情,反而有一抹惹人怜惜的忧伤之色。
她眼神忧郁,嗓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婆婆,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夫人您看,小公子简直太漂亮了,老婆子我接生过几百个孩子,从没有见过比小公子更漂亮的男孩子。
小公子长大了肯定会是个潘安那般玉树临风的风流人物。”接生婆嘴中恭维的说著,弯腰轻轻地将襁褓放在了女子的身侧。
在接生婆准备起身的一刹那,绝美女子忽然从床上跃起身来,猛地扬起手臂,手掌斩在了接生婆的脖颈后侧。
接生婆闷哼一声,两眼翻白向前倒去。
绝美女子身形一晃,轻轻的就把接生婆揽在了怀里,将她小心的放躺在了床上。
完成这一切后,女子将手伸向自己的枕下,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色锦囊。
打开锦囊后,取出了一个黄金打造的长命锁,轻轻的戴在了刚出生的婴儿脖子上。
那婴儿对眼前的一切似乎并不明白,只是好奇的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打量著女子和这个世界。
绝美女子将孩子抱在怀里,仔细地端详著,确实如那接生婆所说,这孩子真的很漂亮。
他没有一般初生婴儿那皱巴巴的样子,被接生婆简单的擦拭掉胎脂后,就露出了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
婴儿大大的眼睛此时已经睁开了,长长的睫毛,秀气高挺的鼻子,一张一合的小嘴儿不断地嚅嗫著,仿佛在等待着母亲的第一口乳汁。
女子却并没有丝毫想要哺乳的迹象,她只是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孩子,仿佛要把这婴儿的样貌牢牢地记在心中似的。
慢慢的,两行清泪顺着她娇美的面庞上滑落下来。
“孩子,不要怨恨娘亲不离而别,娘亲真的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
绝美女子秀眸含泪,眼圈通红,哽咽著,轻轻抚摸儿子粉嫩的小脸。
嘴中喃喃道:“愿我的儿子长命百岁,希望你长大后不要像你父亲那样,风流多情却又薄情寡义。”
女子说罢低头轻轻的亲吻了一下婴儿的额头,将那红色锦囊轻轻的放在了婴儿的身侧。
抬手将一袭轻纱罩住了绝世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满含伤感的明眸。
女子走到房门口,转身又留恋的看了一眼床头那襁褓中的婴儿,咬牙转过身去,拿起门边的蓑衣披在身上。
她戴上斗笠,走出屋外,轻轻纵身一跃,就飞上了房顶。
瓢泼大雨似乎并没有影响她的身形,她在湿滑的屋顶几个纵身。
一袭蓑衣在风中飘荡,仿如凌波仙子一般。
女子目力惊人,她在昏暗的天色下,远远的注视了一眼东柏堂主殿前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场景,和殿前那个挺拔的身影。
她眼中的神色逐渐恢复淡然而平静。转身飘然离开了这个令她情动却又情灭的地方。
…
就在同一天,西方千里之外的西魏冯翊般若寺。
一道紫气萦绕在寺庙之上,久久不散。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远远的见到这种奇异的景象,脸上出现一丝惊喜的神色,低声宣了个佛号,疾步向般若寺走去。
西魏左光禄大夫、大都督杨忠的夫人吕苦桃在般若寺的禅室中刚刚诞下了一个男婴。
本来中年得子是一件值得高兴地事情。
只是杨忠夫妇看着新出生的儿子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实在是因为这个孩子长相实在太奇特了。
只见这孩子本就突出的额头上还有五个隆起的大包,下巴也有些长。
刚出生的孩子眼神就特别犀利,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而且摊开小手,就见孩子手掌中的纹路形成一个王字。
种种异象使得杨忠夫妇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正在此时,外面仆人来报,说有一位中年女尼自称智仙,叩门求见。称她乃是小公子命中有缘之人。
杨忠夫妇对视了一眼,虽然有些好奇,但吕苦桃笃信佛教,既然有佛门中人此时拜访,还说是自己儿子命中的有缘人。那肯定是要接见的。
于是让仆人赶紧请智仙师太进屋。
只见那智仙尼姑甫一进入屋中,将拂尘挽在怀里,双手合十向杨忠夫妇施了一礼,低低宣了一个佛号。
她目光就落在了吕苦桃怀中的婴儿。心中暗道:“此儿果然天生异象,师傅临终的偈语莫不是正应在此儿身上。”
杨忠和吕苦桃见这个慈眉善目的智仙师太进门并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孩子。
两人心中疑惑,对视一眼,吕苦桃开口问道:“师太安好,我儿天生异象,愚夫妻心中大为不解,既然师太声称与我儿有缘,不知可否解愚夫妇心中疑虑?”
智仙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杨夫人莫要担心,此儿贵不可言,将来必定能成就一番天大功业。只是”
杨忠夫妇听到智仙前面的话,心中顿时一宽,可见她还留有话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忠乃武将出身,性子急切,以为智仙是有所求,忙朗声道:“只是什么?
师太有话尽管直说,若是有何需要愚夫妇做的,只要能够办到,我夫妇二人必不推辞。”
吕苦桃也是一脸紧张的期待智仙的下文。
智仙明白杨忠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摇头笑道:“大都督不必紧张, 贤伉俪平日诚心向佛。故而诞下麟儿。
只是此儿命中有定数,须远离父母才能长大,贫尼不才,愿代为抚养看护。直至此儿长大,不知贤伉俪意下如何?”
智仙说罢手中拂尘向吕苦桃怀中婴儿一拂一卷。
吕苦桃并无丝毫反应,婴儿就已经被智仙卷入自己怀中。她抱着怀中婴儿,满脸微笑的望着杨忠夫妇。
说来也怪,在吕苦桃怀中颇有些不老实的婴儿一进入智仙的怀抱,立刻舒舒服服的眯起眼来。仿若随时都会进入梦乡。
吕苦桃一眨眼的功夫就发现自己怀里的孩子跑到了智仙怀里。心中大骇,正欲出声就被杨忠止住。
杨忠多年征战沙场,兼之身居高位。自然不同于凡人,见智仙露出这一手就明白今天他们夫妇是遇到化外高人了。
自己儿子若是能被高人看重,蒙她的呵护下长大,那自然是有着莫大奇缘造化。
杨忠连忙带着回过神来的夫人吕苦桃向智仙参拜,连连道谢。
杨忠出自弘农华阴,早年游历泰山被南朝士兵掳走。
后加入南梁名将陈庆之的七千白袍军,一路转战,势如破竹,攻占洛阳,后又先后效力于尔朱度律、独孤信麾下。
护送西逃的魏孝武帝元修到长安后,杨忠又得到宇文泰的重用,参与宇文泰与高欢争霸的诸多战役,屡立战功。
他早年间转战南北,军旅生涯不曾得歇。
直至今年将近三十五岁才有了这第一个儿子,若是刚出生就被智仙带走,虽然是有奇缘造化,内心深处自然有些不舍。
智仙见杨忠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知他心中所想。笑道:“大都督莫要担心,若大都督有意可在此间盖一座庵堂,供贫尼带令公子居住其中。
期间大都督和夫人可来看望令公子,贫尼与贤伉俪约定,十二年后,贫尼定将令公子完璧归赵。”
杨忠夫妇听说可以把儿子留在身边,心中不由大喜,杨忠忙不迭的答应道:“师太请放心,本将现在就命人就近修建一座庵庙,请师太做住持,犬子就拜托师太照顾了。”
智仙笑道:“大都督请放心,令公子与我师门有缘。贫尼此举也是与令公子结个善缘。不知大都督是否已为令公子取下名字?”
杨忠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本将已经为犬子起名单字为坚,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性格坚毅之人。”
智仙低声念了两遍:“杨坚,杨坚,好名字。
此子与佛门有缘,那贫尼就给他起个小字叫那罗延吧,是鲜卑语金刚不坏的意思,贤伉俪意下如何?”
杨忠道:“多谢师太赐名,我这就命人为师太修盖庵堂。”
智仙施礼道:“如此,贫尼就要叨扰贤伉俪一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