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地怎么变硬了?”纸扎张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辟邪的剪刀,脚下有些打飘。
借着微弱的红光,众人看清了脚下的路。
那不再是古墓甬道,而是一层铺设得严丝合缝的防滑钢格栅。
两侧原本湿滑的岩壁,布满了粗大的液压渠道,和黑色的电缆纠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空气里那种腐尸味儿淡了,刺鼻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机油的味道钻进鼻孔。
“这是啥法器?”老瞎子把耳朵贴在一根正在轻微震动的渠道上。
“里头有水流声,还有……雷鸣声?这龙宫里怎么还埋着铁肠子?”
“少见多怪。”谭海伸手在一根渠道上抹了一把,指尖捻起一层厚厚的油泥。
“这是工业液压管,看来这龙宫早就被这群疯子改造成违建了。”
几人又走了百来米,眼前的空间壑然开朗。
一道足有半米厚、通体由高强度合金铸造的圆形防爆舱门,死死封住了去路。
舱门正中央,用醒目的红色油漆刷着一行在这个年代显得格格不入的大字:
【代号:屠龙】
【建档时间:1958年】
“1958年……”苏青看着那红漆有些剥落的字迹,身子一颤,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笔锋……这是我爹的字!他真的在这里!”
谭海没说话,目光落在了舱门右侧。
那里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镶崁在墙体里的玻璃凹槽,里面充满了浑浊的液体,悬浮着一颗早已失去生机、却依然被电极刺激着跳动的眼球。
活体生物锁。
“有点意思。”谭海冷笑一声。
在宋代的龙宫遗址里搞生物识别,苏元章这帮人当年的野心,比天还大。
“谭爷,这门邪性。”纸扎张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咬破指尖点睛。
“我先让小鬼去探探路,别是有什么机关连弩。”
说着,他手腕一抖,纸人落地化作半迈克尔的童子,蹦蹦跳跳地朝那舱门跑去。
就在纸人踏入舱门前三米那条黄黑警戒线的时候。
“滴——!”
玻璃槽里的那颗眼球毫无征兆地转动了一圈,一道刺眼的红光呈扇形扫射而出,精准复盖了纸人和后面的四人。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麦克风声音,在空旷的钢铁大厅里炸响: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
“生物特征未归档!”
“防御协议激活!激活肃清模式!”
“啥?肃清?”纸扎张还没反应过来。
“趴下!”谭海瞳孔骤缩,回身一脚将苏青和老瞎子踹飞到了旁边的设备箱后。
“咔咔咔——”
舱门两侧原本平整的金属墙壁突然翻转,两根黑洞洞的六管旋转机枪管探了出来。
不是什么诸葛连弩。
是特么的近防炮雏形!
“滋滋滋滋——!!!”
下一秒,火舌喷吐。
那是每分钟射速高达数千发的金属风暴!
纸扎张那个刚跑到门口的纸人探子,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就被打成了一团漫天飞舞的雪花。
紧接着,密集的子弹流如同两条火鞭,狠狠抽打在众人藏身的掩体周围。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坚硬的岩石地面被削去了一层。
“哎哟我的娘咧!”纸扎张撅着屁股趴在死角,手里那把黄纸符刚掏出来就被流弹打成了筛子。
“这什么暗器?怎么连咒都不念就打?我的金刚符挡不住啊!”
老瞎子更是狼狈,他听声辨位的本事在这种超音速的金属风暴面前彻底失效,只能抱着二胡在地上打滚,中山装被蹭得稀烂。
在绝对的工业暴力面前,那些神神鬼鬼的手段简直就是笑话。
“肃清倒计时:10,9,8……”
冰冷的电辅音还在倒数,两挺机枪正在调整角度,试图用跳弹封死最后的射击死角。
苏青紧紧贴着铁箱,脸色惨白地看向谭海:“大海哥……这是死局……”
“死局?”
谭海躲在掩体后,听着那熟悉的枪管预热声,眼底不仅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摸了摸兜里那块从鲨鱼肚子里剖出来的、带着“001”编号的潜水服残片。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认人。
“掩护我!”
谭海低吼一声,不退反进。
“谭爷你疯了?”纸扎张尖叫。
谭海身形如猎豹般暴起,顶着那擦着头皮飞过的流弹,一个战术翻滚冲出了掩体。
“滋——”机枪迅速锁定,枪口转动。
就在火舌即将吞噬他的时候,谭海的左手已经狠狠拍在了那个玻璃凹槽之上!
那块黑色的橡胶残片,正贴在他的掌心。
“给老子……睁眼!”
“滴!”
原本狂暴闪动的红色警报灯,在这一秒戛然而止。
旋转的机枪枪管还在惯性下空转,发出“呜呜”的风声,但那致命的火舌却硬生生停住了。
两秒后,红光转绿。
那冰冷的电辅音突然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躬敬的电流杂音:
“检测到001号主体基因……生物特征吻合。”
“最高权限核准。”
“欢迎回来,指挥官。”
“轰隆隆——”
伴随着液压泄气的声音,那扇尘封了二十年的厚重防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纸扎张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头上的灰,看着那两挺杀人机器,又看看站在门口背影挺拔的谭海,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指……指挥官?”纸扎张结结巴巴地问,“谭爷,您这龙王爷的身份,在这洋庙里也通吃啊?”
谭海没理会他的震惊,大步跨入“方舟”内部。
门后的景象,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条长长的标本走廊。
两侧排列着数十个高达三米的圆柱形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令人作呕的实验体:长满了青色龙鳞的人类手臂、被强行移植了金属骨骼的龙爪,甚至还有半颗连着电线、仍在微弱搏动的巨大龙心。
这就是苏元章当年的杰作——造神。
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布满灰尘的控制台上,一本摊开的泛黄实验日志静静地躺着。
苏青颤斗着手走过去,看清了最后一页那潦草狂乱的笔迹:
【1958年10月,实验彻底失败,001号实验体……叛变了。】
【他拒绝了最后的融合,他疯了,他想反过来吞噬‘神’!】
【必须封死这里,不能让他出来!他是比龙更可怕的怪物!】
“叛变……”苏青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字眼,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看向谭海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陌生。
“大海哥……这就是你前世的真相?是你毁了这一切?”
谭海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锈迹斑斑的按钮。
“苏元章是个疯子,但他有一点说对了。”
谭海看着控制台上那个唯一还亮着的红色播放键,毫不尤豫地按了下去。
“我确实是个怪物。”
“滋滋——啪!”
前方的投影幕布亮起,一阵雪花过后,画面逐渐清淅。
那是黑白的影象,镜头有些抖动,似乎拍摄者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画面正中央,是一把特种合金打造的拘束椅。
椅子上,捆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
当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通过屏幕与众人对视——
“嘶——!”
纸扎张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青捂住了嘴,瞳孔剧震。
就连谭海自己,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屏幕里的男人,剑眉星目,轮廓刚毅,眼神桀骜不驯,透着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那不是别人。
那分明就是谭海的模样!
跨越二十年的时空,两个“谭海”,在这里完成了宿命的对视。
画面中,“谭海”(001号)浑身青筋暴起,皮肤下有一条金色的龙影在疯狂游走,试图撕裂他的身体。
但他却在大笑,笑得狰狞又狂妄,对着镜头外的苏元章吼道:
“老苏,别特么费劲了!你们苏家想造个‘容器’装龙魂,好让你们世世代代受龙气庇护?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老子是兵!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是你们苏家养的奴才!更不是这畜生的容器!”
“这龙魂想夺我的舍?行啊!”
画面中,001号突然发力,那种恐怖的肉体力量让特种合金镣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我就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崩——!”
一声爆响,合金镣铐寸寸崩断。
001号从椅子上暴起,竟然张开大嘴,对着虚空中浮现出的那条想要钻进他天灵盖的金色龙魂虚影,狠狠地咬了下去!
如恶鬼噬神!
“啊——!”
画面外传来了苏元章惊恐的尖叫声,镜头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001号浑身浴血、嘴角却挂着金色龙血的特写上。
他盯着镜头,眼神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直刺现在的谭海。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录像,说明未来的我……或者是转世的我,又杀回来了。”
“别信那本日记,苏元章以为我疯了,其实那是唯一活命的办法。”
“我把自己封在冰里,是为了压制体内暴走的龙魂,也是为了给你……留下一副已经彻底驯服了龙血的完美‘神躯’。”
“所谓的叛变,不是背叛人类。”
屏幕里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
“而是背叛这该死的‘必死天命’!小子,拿回属于你的身体,宰了那帮高高在上的‘神’!”
“滋——”
影象戛然而止。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青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所谓的“叛变”,是一个人不屈的灵魂对抗整个家族、对抗神明的悲壮史诗。
谭海站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突然笑了。
“说得好。”
他转过身,看向屏幕升起后露出的那面墙壁。
那里没有神龛,只有一面武器墙。
墙上挂着的,是一套经过龙血淬炼、表面刻满了繁复符文的56式冲锋枪,以及那件前世谭海留下的、通体漆黑、泛着哑光的黑金纳米作战服。
谭海走上前,手指触碰到作战服的时候,那衣服仿佛有了生命,瞬间液化,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全身。
“咔咔咔——”
战术头盔合拢,护甲锁死。
那种熟悉的、被钢铁包裹的安全感回来了。
谭海单手抄起那把沉甸甸的符文冲锋枪,拉动枪栓。
“咔哒!”
清脆的上膛声,在这古老的龙宫里显得格外悦耳。
“叛变?”
谭海身穿黑金战甲,回过头,头盔上的战术目镜闪过一道幽冷的红光,看着目定口呆的三人。
“说得对,老子就是来砸场子的。”
“呜——呜——呜——!!”
就在这时,实验室深处突然响起了凄厉的最高级别警报。
控制台上的雷达屏幕亮起,一个庞大到占据了半个屏幕的红色光点,正从地底深渊以惊人的速度极速上浮,直冲这间实验室而来。
那不是鱼,也不是海兽。
“检测到超高能生物反应!龙宫内核正在苏醒!”
“那是……”老瞎子趴在地上,感觉地面的震动要把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绝望地喊道。
“那是尸魔龙!是这条龙脉真正的‘尸体’!”
那条被囚禁了千年、被抽干了龙髓的黑龙,感应到了昔日那个“吞噬者”的气息。
它醒了。
“吼——!”
一声真正的龙吟,震碎了实验室里所有的玻璃罐,标本洒落一地。
谭海端起枪,通过战术目镜,锁定了那扇正在被撞击变形的实验室后门。
“正好,新枪还得试火。”
“苏青,报点!瞎子,拉你那破二胡给我助兴!”
“今儿个,咱们给这条老泥鳅,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