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夏熙墨习惯淡应一声,却又说了一句毫无感情的话。
“生见人,死见魂,你自己不会去找?”
而这样的一句话,也是将任风玦才涌起的情绪,瞬间又压了下去。
她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只会阐述事实。
他也确实不曾去找过。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太小,几岁大的孩童,才刚刚开始记事。
他只记得醒来后,看见父亲沉重的面容与泛红的眼框。
母亲抱着他说道:“以后别去南川院找你小叔了。”
“为什么?”
南川院有很多别处看不到的稀罕物,小叔也惯会哄他开心。
对于几岁的孩童而言,那里是整个侯府最有意思的地方。
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哄着他:“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急切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或许要等你长大。”
后面,等他长大了一些,有天偶然想起去问,却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
“往后不许再提你小叔。”
他问为什么,父亲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里也全是告诫之意。
“不许就是不许,别再问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能感受到父亲那压抑的情绪,与母亲难以启齿的话语。
他也以为,存放在记忆深处,不刻意去想,就不会再受影响。
直到偶然间再翻出来,他才发现,这些年不过只是虚长了一些岁数罢了。
不去打开的心结,将永远都是心结。
沉默间,任风玦忽然自嘲一笑。
“夏姑娘说得是,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为何才懂?”
夏熙墨仿佛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自嘲,应了一句,“现在懂也不迟。”
“……”
任风玦没话说,只得岔开话题,问道:“夏姑娘刚刚可有什么发现?”
夏熙墨也不绕弯子,“算是有。”
她指着挂在墙壁上的女子画象,问:“这画上的女子,应该就是屋主人吧?”
任风玦看了一眼。
画中女子,身姿曼妙,五官柔美,气质温婉,正坐在窗边半抱着琵琶,一旁燃着香炉,炉内轻烟袅袅。
虽然,他所见到的如烟,已是一具半腐的尸体。
但根据这画象来判断,确实是同一人。
而且,画中场景——琵琶、雕花窗、香炉,都能与这房内陈设对上。
“不错,正是如烟。”
夏熙墨道:“昨日有一缕阴魂附在一盆花上,被天青买了回去。”
“里面藏了一缕魂,正是她。”
任风玦颇有些惊讶:“在东院?”
“是。”
“既找到了她的鬼魂,是否就能知晓,她是因何而死?”
“不行。”
夏熙墨眉峰微蹙:“那缕阴魂很古怪,不仅有煞气,怨气重,还记不起生前之事了。”
以前要渡的阴魂,能轻易分辨出主魂与散魂。
一旦找到主魂,就大概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这次,明显棘手得多。
不能从阴魂身上切入,那便只能先在活人身上找线索。
如烟是如何被邪物盯上的?
她究竟又是怎么死的?三魂七魄,现在何处?
任风玦也沉思了一下,却道:“想不到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同一件事上。”
“看样子,关于这‘养魂珠’的事情,我与夏姑娘皆非查不可。”
夏熙墨本想说,她对这珠子不感兴趣。
但转念一想,要弄清其中的来龙去脉,还是要先从这颗珠子查起。
她难得没有直言拒绝,反而问他:“白日你在此处查到了什么,可否告知?”
任风玦倒乐得与她分享,当即便将清晨到这红袖楼之后发生的事情,及去禹王府后的经过,全都说了。
他又道:“这楼中管事,我也已经问过话了。”
“她道,如烟几日前忽然病了,便一直闷在房中不再见客,房间内,还时不时传来难闻的臭味,下人们都不敢进去。”
“期间,也确实找过几个大夫来看过,可惜都看不出病因…”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的耳根子都十分伶敏,竟不约而同朝往看去,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倒映在房门前。
“如烟…”
来人似乎并没有勇气靠前,只敢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随之,那女子便跪在地上,开口说道:“那日…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执意拉着你要去那间寺庙,你也不会有事…”
任风玦当即出声问道:“当日在寺庙,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了这话,女子吓得惊叫一声,跟跄着就要逃走。
然而,还没跑两步,便摔倒在地。
“你是谁?”
见两道身影从房内走出来,女子脸色骤变,“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任风玦以腰间玉牌示意:“刑部查案,望你配合。”
听到刑部二字,女子似乎一下就猜到了任风玦的身份,吓得连忙跪在地上。
“大人恕罪,我…我是这楼里的花娘,我只是想来看看如烟,她的死…跟我并没有关系。”
任风玦皱眉,却问:“那你刚刚说的话,又是为何?”
女子尤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任风玦近前两步,加重语气:“若有隐瞒,你在本官这里,可就是疑犯了。”
“大人…”
女子根本不经吓,当即应道:“我说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朝如烟房内看了一眼,也慢慢陷入了沉思。
女子名为思梦,是如烟在红袖楼内唯一的好友。
一月前,管事妈妈照例放她们出去置办头面胭脂。
那天,也恰是圣上降旨,将庄家嫡女赐婚于禹王的日子。
买胭脂时,得知此事的如烟,多少有些郁郁寡欢。
思梦看在眼里,便想趁着时间还早,再去附近清平寺拜拜,顺带祈愿祈福。
如烟原本不想去,却耐不住思梦一阵软磨硬泡。
两人给了随行四名杂役一人二两银子,随后便向京郊而去。
但奇怪的是,出城之前还是晴空万里,在经过一座桥时,忽然变了天,一阵阴风吹过,转瞬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当时,能避雨的地方只有附近一座荒庙,杂役们来不及多想,便将轿子抬进了寺庙内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