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玦与馀琅在裕盛茶楼分开后,又去了一趟刑部。
近来为了“工部尚书畏罪自杀”一案,刑部上下已暗地里调查了许久,可惜都不得进展。
以至于刑部郎中关跃,一见到侍郎大人就如同耗子见了猫,后背直冒冷汗。
他本以为,今日侍郎休沐,能稍微缓口气。
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任大人…”
听到小吏通报后,关跃立即起身相迎。
任风玦微微颔首,说道:“听说案子有了一点眉目,我特意来看看。”
关跃不禁冷汗津津,“是上回在船上暗中行刺您的刺客,已经查到身份了。”
“是什么人?”
“北地有个叫‘悬镜堂’的江湖组织,里面养了一批刺客…”
任风玦一听就明白。
是有人花了钱,要买他的命。
只不过,找这样的民间组织来刺杀,感觉更象是在恐吓与试探。
背后之用意,倒值得深究。
关跃汇报完,便小心打量了一下任大人的脸色,斟酌说道:“至于这背后买凶之人…”
“不必查了,迟早会再露出马脚。”
任风玦面色淡然,打断了他,接着说道:“关侍郎的重心,还是多放在工部那件案子上。”
“是。”
在刑部一直待到酉时左右,任风玦才打道回府。
他一路上想了许多,思绪难免有些飘散。
然而,刚进任宅,迎面便走来一道身影,令他着实恍惚了一下。
“我等了你一整天。”
夕阳馀晖下,只见夏熙墨一改常态,换了明艳的衣裳,梳着齐整的发髻,甚至连面上都敷了薄薄的脂粉。
她一身装扮,其实与当下许多上京贵女们无异。
只是,配上那副那冷淡的面容,与冷傲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别样的气质。
此时,她依然冷眼看他:“今已是第五日,你该给我交代了。”
任风玦慢慢从她身上挪开目光,却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的装扮不错。”
“……”
夏熙墨倏地眯了一下眼睛。
任风玦只得轻咳一声,“外面怪冷的,夏姑娘不如移步去我书房喝杯热茶?”
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悠然走在前面带路。
望着他的背影,夏熙墨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任宅占地面积不大,往南院方向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任风玦的书房。
夏熙墨依然不拘俗礼,随便找了一处小塌便坐了上去,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属于书房主人的位置。
见此,任大人也不在意,随性坐到一旁,给她斟了一杯茶。
热茶氤氲,烟雾缭绕,夏熙墨却巍然不动。
任风玦故意问:“夏姑娘是嫌弃任某泡茶的手艺?”
她这才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现在可以说了吧?”
语气冷淡,显然不打算再继续给面子了。
任风玦也是见好就收,点头道:“当然可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白玉茶杯,低垂着眉眼,淡淡说道:“我今日回了一趟侯府,不过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可能需要夏姑娘先解释一下。”
夏熙墨掀起眼帘看他,显然不解:“什么意思?”
看得出,她还并不知情。
任风玦唇角轻扬:“昨日侯府来了一位女子,也称自己是夏将军之女夏熙墨,现下正在侯府,与我母亲一起。”
“她不是。”
对此,夏熙墨只回应了三个字。
这样的反应,让任风玦多少有些意外。
她面无波澜,就连眼神都过于平静。
既没有想要解释的念头,更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
不象侯府那位“夏姑娘”…
他仔细观察过她说话时面容的微小变化,不得不让人从心底质疑真假。
任风玦顿了片刻,不由得问:“何以证明?”
“证明?”
夏熙墨一哂,“与我无关之事,为何要证明?我只需要一封退婚书,你写给我便是。”
任风玦再次怔住。
说来,他这些年破过不少复杂的案子,也见识过不少复杂的人,却还是第一次遇到令他感到“为难”的事和人。
偏偏这“事”还出在这“人”的身上。
他不禁失笑,些许有些无奈,解释道:“此事当然与你有关,你我的婚约并没有那么容易解,至少须得征求我父母的同意…”
“可眼下的情况是,我有两个‘未婚妻’,一个要与我成婚,一个要与我退婚。”
“你说,我该听哪一个?”
夏熙墨不假思索:“你可以先与我退婚,再与她成婚。”
“……”
任大人简直好气又好笑。
夏熙墨却蓦地站起身来:“若是退婚之事你无法做主,那便麻烦带我去一趟侯府,我当面来说。”
别人这么说,任风玦可能也就随她去了。
侯府是什么地方?仁宣侯又是什么人?
整个上京,不会有人不清楚。
就算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去那里撒野。
可对于眼前这女子,任大人多少藏了一点私心。
至少,在馀琅去西泠县查明情况之前,要先护着她。
“真假夏熙墨”之事,迟早会有一个结果。
等到那个时候,再解除婚约也不迟。
但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事?必须要弄清楚。
心里下了决定,任风玦才回道:“这事,只怕不能答应你。”
夏熙墨微怔,漆黑的瞳仁再望向他时,明显浸着寒意。
那一瞬间,她明显动了怒。
任风玦被她这么注视着,竟也莫名觉得被一层诡异的凉意笼罩着身体。
他情不自禁缓了语气,说道:“并非我不信你,实在是家父家母对于这桩婚姻很是看重。”
“眼下又突然冒出另一个‘夏熙墨’,想要解除婚约,绝非三言两句就能成。”
“只有查清了这背后之事,我才能给你一个交代。”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有一丝松动,只见她薄唇轻启:“多久?”
任风玦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七日。”
“好。”
夏熙墨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我再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后若没有结果,我会自己去侯府。”
说完,她又直接转身朝外走。
但这次,走到门口时,忽又顿住,她侧着半张脸望过来,说道:“四年前,你母亲南下时去穆府见到的人,是穆铮的女儿——穆汀汀。”
“若我猜得没错,现在待在侯府的人,也是她。”
“我并不在乎你信不信我的话,我要的,只是一封退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