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东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我秦东方去看我们孩子,天经地义!谁敢嚼舌根?”
周正仁终于开口了,声音疲惫但坚定:“老秦要去,就去。但守成陪着,带两个人。我身份敏感,不能随便离开军区,但你们到了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他看向大儿子:“守成,你到了先别声张,暗中观察。看看大壮现在过得怎么样,愿不愿意全家搬到京北来。还有——”
这儿子从生下来他就没见过,四十多年了,成家立业的,突然冒出来个爹,也不知道孩子啥想法?
他顿了顿:“玉书当年的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你留心看看,向阳大队那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周守成点头:“明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
秦东方性子急,当即就要收拾行李:“我今晚就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妈,明天太赶了。”
周守成按住她:“我得先安排一下工作,还要挑两个信得过的人。后天吧,后天一早走。”
秦东方还想争,周守琴劝道:“妈,您就让二哥安排吧。您这样急匆匆去了,万一累病了,还怎么见大哥?”
这话管用。
秦东方这才勉强点头:“行,后天就后天。但守成,你今天就安排,别耽误!”
周守成应了,起身去书房打电话。
客厅里剩下的人继续说话。周守业的媳妇李秀英抱着儿子,小声问丈夫:“守业,你说大哥回来了,家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周家家底不薄。
周正仁是将军,工资高,加上秦东方当年也有战功,两口子攒了不少家底。
现在突然多个大哥回来,这家产怎么分?
周守业瞪了媳妇一眼:“胡说什么!大哥流落在外四十年,吃了多少苦?回来了,该补偿补偿,这是应该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秦东方耳朵尖,听见了。
她转头看向二儿子和二儿媳,眼神像刀子:“秀英,你担心什么?担心家产?”
李秀英脸白了:“妈,我没……”
“有也没关系。”
秦东方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林大壮是玉书姐的儿子,就是我秦东方的儿子,流落在外四十年,现在回来了,家里的东西有他一份,这是天经地义。谁要是有意见——”
她顿了顿:“现在就说出来,别等以后闹得难看。”
李秀英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周守业赶紧打圆场:“妈,秀英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担心,突然多个人,家里……”
“家里怎么样?”
秦东方打断他:“你大哥也是这个家里的人!当年要不是被人偷走,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该是他!”
她越说越激动,拄着拐杖站起来:“我告诉你们,大壮回来了,该他的,一分不能少。谁要是在背后搞小动作,别怪我这个当妈的不客气!”
这话说得重。
周守业脸色难看,但不敢顶嘴。
周守琴赶紧扶着母亲坐下:“妈,您别生气。二哥二嫂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秦东方握住女儿的手,叹了口气:“守琴,你是好孩子。妈就是怕……怕你大哥回来了,家里反而闹得不和睦。那样的话,我怎么对得起玉书姐……”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客厅。
周守业和媳妇抱着孩子先回屋了。
周守琴的丈夫也带着女儿去睡,客厅里只剩下秦东方和周正仁。
老夫老妻相对无言。
良久,周正仁开口:“东方,你这次去,别太冲动。凡事多听听守成的。”
秦东方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我知道。但老周,有些事不能等,不能忍。玉书姐等不了了,我等了四十年,也等不了了。”
她转过身,看着丈夫:“当年要不是你非要上前线,玉书姐生孩子时你就能在身边,孩子也许就不会丢……”
这话她憋了四十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周正仁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秦东方说完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她拄着拐杖走到丈夫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当年的事,不怪你。”
周正仁握住妻子的手,握得很紧:“怪我。是我没保护好玉书,也没保护好孩子。这四十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玉书问我‘孩子呢’,我答不上来……”
这个扛过枪、打过仗、肩上扛着将星的老军人,此刻眼圈红了。
秦东方弯腰,抱住丈夫的头:“好了,都过去了。现在孩子找到了,咱们把他接回来,好好补偿。”
夫妻俩就这么静静抱着。
书房的门开了。
周守成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停住了脚步。
秦东方松开丈夫,擦了擦眼睛:“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周守成说:“明天一早,六点出发。我带两个兵,开一辆吉普车。妈,您带些换洗衣服就行,别的不用。”
“好。”
秦东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给大壮一家带点东西。吃的,用的,还有布票、粮票……多带些!”
周守成苦笑:“妈,带太多了反而扎眼。先带些实用的,等认回来了,慢慢补。”
秦东方想想也对:“行,听你的。”
夜深了。
周家各屋的灯陆续熄灭。
秦东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爬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两个年轻女人穿着军装,肩并肩站着,笑得灿烂。
左边那个是秦东方,右边那个——眉眼弯弯,和林晚月一模一样——是周玉书。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49年春,与玉书姐摄于野战医院。愿山河无恙,你我皆安。”
秦东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玉书姐,”
她小声说:“我明天就去看你儿子。你放心,他在,你孙女也在,都好好的……”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京北大院里另一家也提到了林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