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月站在卫生所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救陈彩凤,是医者本分,也是对生命的基本尊重。
但救下来之后呢?那个家,还能回吗?
那两个儿子,还靠得住吗?
她揉了揉眉心。
王婆子虽然倒了,但她留下的这摊污泥浊水,想要彻底清理干净,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陈彩凤的悲剧,不过是这污泥中泛起的一个更浑浊的泡沫。
就在这时,王小虎领着瘦瘦小小的妹妹,怯生生地出现在卫生所院门外,手里提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一些整理好的干净草药。
“小月姐,你不是说今天下班带我和妹妹去后山挖药……”
王小虎小声喊道,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妹妹穿着王翠兰给改小的棉衣和新做的鞋子,歪歪扭扭用红头绳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色虽还有些蜡黄,但擦得干干净净,一双大眼睛在瘦小的脸上衬得更加灵动。
看到林晚月看她,不好意思地将身子藏在哥哥身后,又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姐姐。
看着这对同样艰难、却眼神清亮的兄妹,林晚月心中那因救治陈彩凤和面对人性丑恶而生的些许疲惫与郁气,稍稍散去了一些。
这世道,有凉薄狠辣如林建刚、林建强,有猥琐恶心如赵老汉,但也还有像王小虎这样,努力想抓住一丝光亮活下去的人。
而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去护住这些微光。
卫生所墙上的老式挂钟“铛铛”敲了五下,指针指向下午五点。
冬日天黑得早,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林晚月整理好药箱,跟还在配药的刘大夫打了声招呼:“刘大夫,我下班了。陈彩凤那边要是有消息从县医院传回来,麻烦您记一下。”
刘大夫推了推老花镜,点点头:“放心吧晚月,今天辛苦了。赶紧回去吃饭,看你脸色都有些发白。”
林晚月笑笑,没说什么。
今天先是应对那个莫名其妙的县妇联齐干事,接着又紧急抢救危在旦夕的陈彩凤,精力消耗确实不小。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走到院子里。
王小虎正领着妹妹王妮在屋檐下安静地等着。
王小虎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是他今天新挖来、已经简单清理过的地骨皮和一些其他常见药材。
七岁的王妮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紧紧挨着哥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过来时,里面有着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隐藏得很好的渴望。
看到林晚月出来,王小虎眼睛一亮,拉着妹妹站直了些。
“小月姐。”
“走吧,回家吃饭。”
林晚月很自然地走过去,牵起王妮冰凉的小手。
女孩的手瘦得像鸡爪子,冰凉,还有些细微的裂口。林晚月心里微软,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手。
王妮似乎瑟缩了一下,但很快感受到那令人安心的暖意,悄悄往林晚月身边靠了靠。
三人沿着村里被踩得硬邦邦的土路往家走。
夕阳的余晖给错落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树枝镀上了一层浅金。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隐约的饭菜香。
林晚月边走边问:“小虎,你今天挖的地骨皮,是在后山哪片崖头挖的?那地方冬天背阴,怕是都结冰了吧?太危险了,以后别去那边,摔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王小虎跟在她侧后方半步,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就是东边那个矮崖头,向阳那面还有一点没冻实。
我想着地骨皮冬天药性好……下次我注意,找平坦地方。”
他说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能感觉到,路上偶尔遇到的村民,看他们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对孤儿的怜悯或避之不及,反而带着点……羡慕?
特别是看到小月姐牵着他妹妹的手,有婶子还冲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这种被正常对待、甚至隐隐被高看一眼的感觉,让这个饱尝世态炎凉的少年心里暖烘烘的,走路的脊梁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王妮则一直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林晚月。
这个姐姐真好看,手真暖和,说话声音也好听,还救了哥哥……要是她能一直牵着我就好了。
快走到村口那片光秃秃的小树林时,树林里突然“呼啦啦”窜出来四五个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小孩子。
一个个小脸脏兮兮的,棉袄外面套着各色碎花布做的罩衫,袖口和衣襟前襟都被磨得油亮发光,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领头那个大点的孩子手里拎着一大串还带着湿泥的根块,像是山药或者别的什么块茎。
这几个孩子原本嬉笑着打闹着冲出来,一抬眼正好看见迎面走来的林晚月,就像集体踩了急刹车,脸上笑容瞬间僵住,脚步钉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小半步。
“是……是林晚月!”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哗啦一下非常有默契地转身就想往树林里跑。
林晚月见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条件反射般的反应……看来原主以前真是没少“霍霍”这些村里的小萝卜头。
抢零嘴、揪辫子、吓唬人,估计“恶名”深植童心。
王小虎一看不乐意了,立刻大声喊道:“喂!你们跑啥?小月姐现在改好了!她是咱们村的卫生员,是神医!她救了栓子奶奶,还教我们认药!不是从前那样了!”
他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维护的劲儿。
那几个已经跑出几步的小孩听到这话,脚步慢了下来,犹犹豫豫地转过身。
那个拎着山药根的大孩子眨巴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林晚月。
确实,眼前的林晚月姐姐,穿着干净整齐的旧棉袄,头发梳得光滑,脸上带着温和的神情,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叉着腰、瞪着眼、说话刻薄的“女魔头”好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