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突然沉默,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白素贞和许母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玉临才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看向许母,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嫂子,你这话倒是点醒我了。
开间医馆,悬壶济世,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回去好生琢磨琢磨,若是真要开医馆,少不得要嫂子你们帮忙参谋参谋地方。”
许母见他真的听进去了,还如此的客气,连忙笑道:
“这有什么问题!
玉公子你肯开医馆,那是咱们这群街坊的福气!
只要你开口,我们一定帮忙!”
又闲话了一阵家常,玉临便与白素贞一同告辞离去。
回到自家的小院,玉临立刻开始构思医馆之事。
如何选址,如何布局,甚至开始在心中筛选一些适合凡人体质、能应对常见病痛的丹方和药草。
与此同时,西湖之畔,香火鼎盛的灵隐寺。
大雄宝殿内,金身佛像宝相庄严,檀香袅袅。
在佛像下方的蒲团之上,法海缓缓睁开了紧闭一年多的双眼。
他眼中的戾气与偏执似乎沉淀了下去。
周身原本因重伤而黯淡的佛光,此刻也开始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的凝练。
“阿弥陀佛……”
他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一年多的闭关潜修,那被玉临一拳造成的伤势,总算是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殿门,望向远处临安城的方向。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最终归于古井无波的沉寂。
他刚欲起身活动一下久坐的筋骨,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与哼唱声。
一个摇摇晃晃地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只见他头戴一顶破旧的僧帽,身穿打满补丁的袈裟,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破鞋,
手里还拎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不是那位行事莫测的道济禅师又是谁?
法海见到来人,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双手合十行礼:
“弟子法海,拜见道济师叔。”
道济摆了摆那把破蒲扇,仿佛要扇走满殿的香火气,笑嘻嘻地凑近打量了法海几眼:
“哟,小法海,醒啦?
看你这样子,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吧?
啧啧,菩萨也是,直接把你往我这破庙一丢,就不闻不问了,他倒是落得个清闲自在。”
他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问道:
“来,跟师叔我说说,是哪个不开眼的,能把我们天龙八部转世的小法海,揍成这副熊样?”
“哎!先说好啊!
我可不会帮你报仇的!
你师叔我老人家,最怕麻烦!
说实话,你小子天资嘛,是顶好的,就是这性子……啧啧,属实有些让人讨厌。
固执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依我看啊,你被揍,那也是活该,说不定还能开开窍!”
眼看道济越说越不像话,言语间全无长辈应有的庄重,反而充满了调侃与奚落。
法海满脸苦笑,心中丝毫不恼怒,因为他这师叔就是这个性子。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了道济的喋喋不休,语气罕见的透着一股迷茫:
“师叔,弟子……弟子此刻的心中有些迷惑,难以自解。
还请师叔慈悲,为弟子解惑一二。”
他本以为这位看似疯癫、实则智慧深远的师叔,会像点化世人那般,给予他一些开示。
谁知道济一听“解惑”二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就闪到了大雄宝殿的门口。
一只脚都踏出了门槛,回头警惕地看着法海,连连摆手:
“哎哟喂!
我说你这个小子!
不想说被谁揍的就不说嘛!
怎么还讹上你师叔我了呢?!”
“你心中的魔,是你自己种下的,自然只能靠你自己去破!
是执着于降妖除魔的‘理’,还是勘破众生平等的‘性’,那是你自个儿的事!
我哪里能给你解惑?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他像是生怕被法海缠上,急匆匆地说道:
“你小子既然好了,就赶紧走吧!
别赖在我这破庙里了!
再待下去,你那广亮师叔就该拿着算盘来找你要住宿费、伙食费、香火损耗费了!
到时候你可别怪师叔我没提醒你!”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殿外。
只余下那熟悉又带着几分不羁的歌谣隐隐传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法海站在原地,望着道济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师叔那看似疯癫胡闹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偈语,如同暮鼓晨钟,在他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他低声重复着,眼中的迷茫之色更重,却又仿佛抓住了一丝灵光,
“师叔此言……是在点化于我?
他是在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我若是一味执着于他人眼中的‘对错’、‘佛魔’,便是入了歧途,如同进魔?
他让我……想清楚自己的道是什么?
不必在意外人的谤誉与非议?”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连殿外又传来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哎呦喂!
法海师侄!
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可担心死师叔我了!”
一个有些夸张的声音突然响起。
法海回过神来,只见一个身穿锦斓袈裟、身材胖硕、笑容可掬的胖和尚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灵隐寺的监寺——广亮禅师。
“弟子法海,拜见广亮师叔。
劳师叔挂心,弟子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啊!”
广亮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他搓着手,凑近法海,语气热络无比,
“师侄啊,你看你在寺里这一住就是一年多。
这大雄宝殿的灵气滋养,每日的斋饭供应。
还有师叔我日夜为你诵经祈福,耗费的心神……”
他说着说着,竟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乌木算盘。
随后手指“噼里啪啦”飞快拨弄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看啊,这住宿费,按临安城上等客栈的天字号房算,一日十钱,一年零三个月,共计……
这斋饭费,虽说寺里的都是素斋,可是用料精细,堪比酒楼,一日算你五钱……
还有这香火损耗,你在此养伤,引动的佛光,消耗的可是寺里积攒的香火愿力,这笔账……
还有师叔我的辛苦费……”
法海看着广亮那飞速拨弄算盘的手指,听着那一条条离谱的收费名目,只觉得一阵无言。
他面无表情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广亮师叔,实不相瞒,弟子身无长物。
前些年心魔骤起时,金山寺大雄宝殿佛祖金身掉落的金漆,至今都没有筹措到银钱修补……”
“要钱,肯定是没有的。”
广亮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瞪大了眼睛看着法海,仿佛在看一个赖账的无耻之徒。
“此地不宜久留,今晚还是寻个时机,溜了吧。”
与此同时,临安城外的连绵群山之中。
玉临的身影出现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谷上空。
他既然决定开设医馆,济世行医以积攒功德、滋养五德分身,稳定的药材来源便是重中之重。
总不能每次都要临时进山搜寻药材吧。
这效率低下暂且不说,而且还难以保证品质。
开辟一处属于自己的药田,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