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云雾终年缭绕。
一处偏僻的山洞内，玉临缓缓睁开了双眼。
洞内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
四壁空空，唯石壁上以利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度人经》经文。
上面的字迹由最初的工整到后期的狂乱，无声诉说着二十年光阴的流逝。
他今年四十岁了。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只不过今日他眼中的平静却被打破了，露出底下翻涌了二十载的不甘与绝望。
皱纹早已爬上眼角，鬓边霜色渐浓。
唯有那身浆洗发白的道袍，和眼中直至今日才彻底熄灭的火焰，证明着他曾多么固执地燃烧过。
“嗬……”
他喉间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假的……都是假的……”
寻仙访道，抛家舍业，换来的只是山中年复一年的空寂。
炁？金丹？飞升？
他连最基础的炁感都从未捕捉到！
那些典籍中的记载，先辈的传说，莫非只是古人一场集体的痴心妄想？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山洞边缘。
下方就是深渊，云雾翻滚，看不到底。
“此界仙途已断……断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湮灭了，
“苦苦追寻，究竟有何意义？
元始天尊在上，若弟子道心不诚，何至于此？
若大道已绝，又为何让我生此执念？
罢了……罢了……”
笑声陡然扬起，带着癫狂的绝望，在山谷间回荡。
他张开双臂，如同扑向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解脱，纵身跃下。
凛冽的山风灌满道袍，刮过耳畔，发出呼啸。
坠落的失重感中，前尘往事如电光石火般掠过。
脑海中浮现父母悲愤的面容、同窗讥诮的眼神、深山独行的孤寂、无数次打坐后的空欢喜……
意识最终沉入无边黑暗。
殉道而亡？或许是。
但他从未想过，死亡并非终点。
像是沉睡了一个纪元那般漫长。
玉临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一点点凝聚。
没有想象中的阴曹地府，也没有魂飞魄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知。
他感觉不到四肢百骸，感觉不到心跳呼吸，只有一种被温润之物紧紧包裹的踏实感。
四周一片寂静，却又并非无声，能“听”到风吹过、雨滴落的细微动静。
“我……这是在哪？”
他试图“睁眼”，却根本没有眼睛。
试图“移动”，却毫无回应。
恐慌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便被巨大的惊疑取代。
殉道而亡，为何还有意识存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感知”竭力向外延伸。
渐渐地，他“看”清了——或者说，以一种奇特的视角感知到了自身的存在。
他，不再是人。
竟是一块玉！
一块通体被一层粗糙青皮包裹着的玉石，正静静地躺在某处山巅的泥土与碎石之间。
日月轮转的光芒透过这层不算太厚的青皮，带来朦胧的光感与微弱的暖意。
短暂的愕然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玉临的意识深处喷涌而出！
穿越！
竟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穿越！
既然灵魂不灭，能跨界而来，那岂不是说……修炼是真实存在的？
仙道并非虚妄？
只是他前世所在的世界出了问题？
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很快接受了现状。
变成一块玉又如何？
总比彻底消散要好上万倍！
更何况，玉，在道家文化中向来被视为通灵之物，是天地灵气的结晶。
“玉，石之美者，有五德。”
这莫非是冥冥之中，元始天尊对他这位虔诚却坎坷信徒的另一种点化？
回想起前世苦苦追寻的玉清之道，一切理念在此刻变得无比的清晰。
元始天尊，象征“道”之本身，是一切的本源与起始。
玉清修行，重在返本还源，炼化后天，回归先天一炁！
而《度人经》作为万法之宗，更是阐明了“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根本要义。
“元始天尊在上……弟子玉临，蒙天尊垂怜，赐此重生之机。
此生定不负机缘，叩问大道！”
他以意念发誓，庄重无比。
前世无法感应炁，定是那个世界的问题，或是自身肉身浊重，关窍闭塞。
而如今，他身为玉石，本就是灵气的最佳载体，感应天地道炁，岂非事半功倍？
强烈的期待驱散了心头所有的杂念。
他沉下心神——虽然他现在并没有“心”，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凝聚。
他开始以意念默诵那早已刻入灵魂的《度人经》。
“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
受元始度人，无量上品。
元始天尊，当说是经……”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意念的流转。
一遍，又一遍。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沉浸在经文的意蕴之中，意识彻底放空时，他那玉石本体与周围天地的隔阂仿佛在慢慢消失。
起初是模糊的感知，周围的世界不再仅仅是风雨阳光，而是弥漫着一种……无处不在的“能量”。
它们如同薄雾，如同流光，弥漫在空气中，渗透在泥土里，随着天地韵律微微波动。
这就是天地灵气吗？
不，似乎有所不同。
前世典籍中描述的灵气更偏向于一种活跃的能量。
而此刻感知到的，更古老，更精纯，更贴近……本源？
仿佛是一切能量的母体，蕴含着无穷的生机与造化。
“道炁……这是先天道炁！”
玉临激动得几乎要战栗（如果玉会战栗的话）。
《度人经》有载，天地之根，万物之母，是为道炁！
这竟是比普通灵气更高层次的存在！
他按捺住狂喜，小心翼翼地将意念延伸出去，尝试着去“触碰”和“引导”这些如同微光尘屑般弥漫的道炁。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或许是他玉石本体的天然亲和力，或许是他两世的执着道心产生的玄妙共鸣，
又或许是《度人经》本身具有的无上伟力。
那些原本自行流转的道炁，在他意念地牵引下，竟真的缓缓朝着他汇聚而来。
它们触碰到粗糙的青皮外壳，并未被阻隔，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进来。
“进来了！”
玉临全神贯注。
道炁入体的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舒畅感浸润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温暖、充满生机，仿佛干涸了无数年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玉石内部那些原本沉寂的的细微纹路，似乎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难得的滋养，泛起微不可查的莹润光泽。
前世苦苦追寻数十载，踏遍名山大川，访遍传闻隐士，
打坐坐到双腿麻木，诵经诵到喉咙沙哑，也未能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没想到，今朝身化玉石，却在朝夕之间便成功感应，并引入了这梦寐以求的“炁”！
感慨、激动、酸楚、欣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却都化作了更加坚定的道心。
“大道可期！”
他心中默念，再无半分疑虑。
吸引而来的道炁还十分微弱，汇成的溪流细若游丝。
但他毫不气馁，沉浸在首次成功的喜悦中，更加专注地默诵《度人经》。
意念持续不断地牵引着周围薄薄的道炁，一丝丝，一缕缕，纳入己身。
山风吹过，这块不起眼的青皮玉石，依旧静静地躺在山巅碎石中，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无人知晓，其内部正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的变化。
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正于此界，真正踏出了通往无上大道的第一步。
道炁如丝，浸润玉心。
前路漫长，却终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