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转身含笑,唤来守炉道人与添火童子,叮嘱他们好生照看炉火,随即飘然而去。
再说猴子跌入炉中,四顾皆是赤红火砖,三昧真火熊熊燃烧。
此火乃七大真火之一,威名不输叶枫所掌之太阳真火。
然此火不同彼火——不焚形体,专灼元神、耗元气、炼元精,无形无相,防无可防。
猴子甫入其中,顿觉头昏脑胀,元神竟有离体之兆。
他本为金刚不坏之躯,类上古大巫,神体合一,不分彼此。
此刻竟现分离之象,不由大骇,急忙环视炉内格局。
见炉壁刻八卦:干、震、坎、艮、坤、巽、离、兑。
脑中忽忆菩提座下听道旧景。
灵光一闪——巽为风位,有风则无火!
心中大喜,纵身一跃,直投“巽宫”之下。果然,此处无焰侵袭。
唯风口烟雾弥漫,浓烟滚滚,熏得他双目刺痛,泪水横流。
一边揉眼,一边流泪,双眼红肿不堪,反倒炼成了后世所称的“火眼金睛”。
时光飞逝。
转眼已是七七四十九日。
值守童子与道人见期限将至,出门寻老君报讯,四处不见踪影。
归来时,只见八卦炉剧烈晃动。
一丹童惊道:“四十九日已满,若不及时开炉取丹,恐要炸炉!”
另一人附和:“确是如此。但大老爷不在,我们不便擅动……不如先启炉熄火,再去寻他?”
二人议定,掐诀念咒,掀开了炉盖。
炉中猴子正双手掩面,揉搓不止,涕泪交加,忽闻响动,眼前骤亮。
心中狂喜,一个翻身跃出炉外。
浑身漆黑如炭,依稀辨得猴形,甫一现身,吓得众童子与烧火道人齐声尖叫。
猴子憋了四十九日闷气,怒火早积满胸膛。跳出一看,老君不在,胆气顿壮。
咧嘴一笑,一脚踹翻八卦炉,右手往耳后一掏,金箍棒赫然在手。
此时有丹童高喊:“不好了!那猴子逃出来了!”
猴子怒从心起,抡棒一挥,当场将那童子打杀。
外头闻声,水火二道人、镇守神将纷纷赶来。
那猴儿毫无畏惧,挥舞金箍棒,一击一个,径直向外杀去。
运气稍好的被打得筋断骨折,运气差的当场丧命。
所幸这些天兵皆修有元神,纵使肉身损毁,仍存一线转机。
好个齐天大圣,一路横冲直撞,宛如癫狂的白额猛虎,又似暴起的独角蛟龙。兜率宫中,无人能挡其三招两式。
他破围而出时,远处恰有一处牛栏,一头青皮巨牛正低头啃草。忽见一只通体乌黑的猴子从炼丹房杀出,惊得它连口中草料都掉落下来。
那牛抬眼看了看缚住自己的锁链,又望了望四周的栏圈,眼中精光微闪,似有所思。
猴子却未曾留意此牛,冲出兜率宫后,并未转向南天门逃遁,反而心下一狠,直奔灵霄宝殿而去。
兜率宫位居三十三重天之巅,他这一路下杀,如同自云端坠落雷霆,沿途无人可阻。
天庭万万没想到,竟会从太上老君的清净之地杀出这等煞星,猝不及防之下,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此即后世所称——大闹天宫。
且说另一头,另有一段因果。
自那猴子被擒上天界,天上已过去四十九日。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凡间便已流转四十九载春秋。
花果山群妖因叶枫坐镇,心中不慌,倒也安稳度日。
天兵虽仍驻守边界,但真武大帝迟迟未归,由李靖暂代统帅之职。
这四十多年间,双方也曾数次交锋,然皆未尽全力,胜负参半。
时日一久,竟成了彼此默认的僵持局面。
可叶枫心中始终在默默推算着天时,虽难精确知晓天上光阴流转,但也大致有数。
幸而花果山中有谛听在侧,此兽耳通三界,天宫之事,无有不知。
因此,叶枫对那猴子的动静了如指掌。
就在那猴子跃出八卦炉的一瞬,花果山上夔牛鼓骤然擂响!
鼓声滚滚,仿若远古雷神怒吼,震彻九霄云外。
天兵大营之中,李靖正饮酒作乐,四十多年岁月,早已让他放松戒备。
忽闻鼓声如锤,直贯心窍,吓得手中酒杯落地,慌忙起身奔出帐外。
“出了何事?”
此时营中聚集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与斗部诸神。
增广天王迎面而来,面色惨白:“大事不好!花果山那只金乌不知为何发狂,正率众全力杀来!”
花果山这四十多年已被叶枫初步修复,
至少已将破碎山体重新凝聚为一体。
随着夔牛鼓响,满山遍野妖兵涌现。
黑熊精一马当先,仰天咆哮,身躯暴涨至数百丈,如一座移动的墨色山岳,直扑天庭大营。
四名猴将紧随其后,七十二洞妖王列阵而行。
叶枫立于水帘洞之巅,俯瞰战场。
天兵与妖众混战成团,杀声震天。
大营中,一名红绫缠身、脚踏风火轮的小将腾空而出,拦在黑熊精面前。
天空忽然降下血雨,夹杂着断裂的肢体——有妖怪的残骸,也有天兵的碎躯,随雨飘落。
叶枫负手而立,神情淡漠,不悲亦不喜。
天庭大营中战鼓再起,初时混乱过后,阵脚渐渐稳住。
叶枫单手虚握,妖皇剑赫然现于掌中。
背后两道金色虚影展开,形如羽翼,光辉耀目。
下一息,他人影消失。
再现身时,已立于天庭大营中央,妖皇剑凌空斩落!
刹那间,一道金光撕裂长空,仿佛将苍穹与时空一并斩断。
剑光所及之处,万物触之即化,尽数蒸发。
天庭大营从中裂为两半,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同时崩毁。
无有血雨——因所有天兵在接触剑光的瞬间,皆被高温焚尽。
李靖于混乱中目睹此景,魂飞魄散。
紧握手中宝塔,嘶声高呼:“二十八宿!四大天王!斗部众神!谁人可擒此獠!”
四野寂静,无人应答。
一剑之威,震慑诸天,万神失语。
李靖心头沉入谷底,萌生退意。
就在此刻,一道纤细如丝的金光自大营深处冲天而起,割裂苍穹,斩灭万物。
叶枫眉梢微扬,妖皇剑横挡身前,金光应声而断。
一人破空而出,周身烈焰环绕,未至声先至:
“斗部华光在此,休得放肆!”
话音未落,他单手虚托,身旁火焰骤然凝实,化作九根通天火柱,挟焚天之势轰向叶枫。
火焰过处,空间扭曲,正是华光修炼多年的本命真火。
虽未列入七大真火之列,却也非同小可。
叶枫眸光一闪,以他如今的修为,旁人实力深浅,只需一招便可洞悉。
四十多年来彼此对峙,双方始终未曾真正交手,故他也未与华光动过真格。
但听对方自报名号,却莫名觉得耳熟,似乎在何处听说过。
他也不细究,淡然一笑:“论控火之术,你还差得远。”
言罢,并未施展其他法门,只轻轻一翻手掌,九道金焰腾空而起,化作九根通天火柱,自虚空轰然压下。
轰——!
巨响震彻寰宇,万里苍穹倾刻燃成火海。
两股金色火焰猛烈相撞,炽热之气竟似要焚穿虚空。
僵持不过三弹指,太阳真火骤然爆发,如洪流般吞噬华光所御之火柱,馀威不散,直扑其身。
任何存在,若敢正面硬撼金乌的火焰神通,皆属不智之举。
因金乌本就是火中至尊,至高无上的神兽。
远古最初的金乌,正是自太阳内核孕育而出。
华光微怔,未曾料到自身神焰竟被瞬间碾灭,急忙举起手中长剑。
他师承玄都法师,修习的是玄门正统道法。
所练剑术,亦为人道至正之传。
剑尖轻挽一朵剑花,刹那间九道剑气冲霄而起,细若游丝,几近无形,若非凝神细察,根本难以察觉。
此乃“练剑成丝”之极致境界,已有“一剑破万法”的雏形。
九道剑气呼啸而出,各自迎上一道火柱,交锋刹那,只见那九根金焰火柱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金炎洒落如雨。
叶枫双目微垂,轻声道:“好剑。”
随即一声轻叹,“可惜了。”
华光不解其意,可心头猛然一紧,下一瞬,叶枫已如鬼魅般立于面前。
妖皇剑直取眉心。
“怎会如此之快!”
华光心神剧震,如此近距之下,腾挪闪避尽皆无用。
但他终究是天庭帝君,危急关头仍能结印施法。
一点烛火浮现在额前,倏然跃出,挡在剑锋之前。
啪!
轻响一声,烛火碎裂,却也暂缓了剑势。
华光借机化光暴退,瞬息之间退出数百丈外。
他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方才那点烛火,实为他的本源神焰,遭一击剑溃,已然伤及元神。
叶枫缓缓转身,目光投向李靖所在方位。
华光怒意上涌:“你看什么?”
话音未落,忽觉头顶光影骤暗,尚未来得及反应,耳边传来清脆一响——
铛!
金钹合拢,严丝合缝,将他彻底封入其中。
金钹并未缩小,反而裹挟着他向花果山坠落而去。
叶枫自始至终,再未回头一顾。
李靖一直紧盯战局,见华光三招之内便遭镇压,惊惧至极。
他厉声高喝:“二十八宿、东西星斗,速诛金乌!”
吼罢,自己却化作一道流光,飞速朝天庭逃遁。
二十八宿领命,携东西星斗齐齐杀来。
然经前次与齐天大圣一战,二十八宿早已残缺不全。
叶枫无意纠缠,袍袖一挥,天地骤变,风火肆虐,浓烟蔽日。
花果山上空十万里的苍穹,尽数被黑云笼罩。
风火之中,一团巨大布团疾飞而至,如卷席般将众星宿尽数裹入其中。
叶枫低诵咒语,黄巾力士应召而出,稳稳接住那风火布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