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他一如往常在泰皇宫中静修,忽有守门仙吏前来通禀:
“帝君,长庚星君来访。
叶枫微微颔首:“请他入内。”
不多时,太白金星缓步而至,一见叶枫便含笑行礼:“帝君近日安泰否?”
叶枫亦起身还礼,稽首道:“星君稀客临门,不知今日有何贵干?”
太白金星从袖中取出一份请帖,双手奉上:“三日后王母娘娘设蟠桃盛会,遍邀三界有名望之仙佛。陛下念及帝君尊位,特命老朽亲送请柬。”
叶枫接过,入手温润,虽为纸制却似蕴灵性,金线绣边,水火难侵。
他轻轻展开,只见其上字迹清秀工整:
“三月初三,蟠桃盛宴,特请泰皇大帝赴宴。”
落款赫然是——瑶池王母亲书。
这是王母亲笔所写?
叶枫神色不动,合上请帖。
蟠桃会虽广邀宾客,但能得王母亲手题名者屈指可数。
即便是佛门四大菩萨,也未必享此殊荣。
自己不过新晋帝君,未列四御,竟得如此礼遇,可谓极尽尊崇。
他收好请帖,微笑道:“劳烦星君奔波,何不稍作歇息,饮杯薄酒再走?”
太白金星摆手笑道:“身负皇命,不敢久留。老儿尚需前往泰山帝君处递帖,不便多耽搁了。”
叶枫点头,正欲送客,忽而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此次盛会可曾邀请齐天大圣?”
闻言,太白金星身形微滞,眼神略显闪烁:
“这个老朽倒未曾细问。”
随即拱手告辞:“余下请帖尚未送达,帝君,咱们蟠桃会上再会。”
叶枫将他送出宫门,转身回殿。
手中那封请帖再度浮现,被他轻轻摇晃,拍打在掌心。
此事透著古怪。方才太白金星的反应,已隐隐透露出端倪——
怕是正如原局一般,猴子已被列入名单。
以猴子的脾性,怎能容忍这般轻慢?受辱之后必起暴怒,大闹天宫势不可免。
他行事向来不顾因果,闯祸只在一念之间。
而这封请帖
叶枫眸光微敛。
表面看,似是要挑拨他与猴子之间的关系。
可细细思量,却又不尽然。
玉帝与王母皆为准圣,岂会以为这种浅层手段真能奏效?
若非如此,此举背后的深意究竟是什么?
莫非是在为我预留另一条路?
叶枫闭目沉思,将整场“大闹天宫”的脉络重新梳理一遍。
他的最大优势,在于知晓未来剧情的走向。
倘若他对此事毫不知情,三日后照常赴宴,迎接他的将是满目疮痍的瑶池残局。
而那时,猴子因受辱而反,心高气傲之下未必会寻他联手。
两人轨迹错开,各自独行。
更可怕的是——
若猴子闹完蟠桃会即刻逃往下界,而他仍留在天庭执掌帝位
叶枫心头一震。
那他们二人,从此便走上截然不同的命运之路。
悄无声息间,就将两人的宿命彻底割裂。
这般布局,看似自然无痕,实则步步为营。
绝不像是玉帝的手笔。
更像是有圣人在幕后推动,借势而行。
是谁?
老子?
抑或菩提?
尽管不愿承认,但叶枫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名字,正是菩提。
当年在方寸山,他曾流露出对佛门的不屑与排斥。
而如今,菩提却让他镇守天庭,令猴子投身佛门体系。
待天宫一乱,猴子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后承接西游劫数。
一切,都成了佛门布局中的一环。
叶枫轻吐一口气。
指尖一弹,一缕金色火焰悄然燃起,将那蟠桃请帖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他缓缓闭目,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明白,菩提祖师并无加害之意。
无论对他,还是对那猴子而言,若按其安排的道路前行,日子定然安逸无忧。
就连猴子,也不过被压上五百年罢了——对太乙金仙而言,不过是短暂闭关,弹指即过。
可是你何曾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他轻叹一声,终于懂得王母为何亲笔写下请帖。
并非因他叶枫有多尊贵,而是那份请柬背后,是对圣人一脉的礼遇与敬畏。
火光腾起,金炎吞没请帖,灰烬随风飘散。叶枫步出泰皇宫门,天宫盛景再度铺展眼前:流云如练,霞光万道,仙气缭绕,恍若永恒之境。这般天地,哪怕住上万年,也不会生厌。
两侧仙吏躬身行礼。
他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道金虹,向西疾驰而去。
目的地,正是瑶池。
蟠桃宴尚有三日才开,可如今瑶池早已忙碌非常。
不知七仙女是否已前往蟠桃园采果?
不过无碍。只要他在瑶池守候,那猴子自会现身。
叶枫速度极快,临近瑶池时敛去遁光,掐动隐匿法诀,身影悄然消融于虚空之中。
步入瑶池,只见天女力士往来穿梭,搬抬珍馐异酿,琳琅满目。
席案层层排开,香气弥漫四野,琼浆玉液溢彩流光。
瑞霭盘旋,祥云结彩,宝阁氤氲升腾,彩凤双飞,青鸾和鸣。
那对彩凤,乃王母自洪荒时代豢养至今,三界之内,唯此一对存世。
席上更有千花碧玉盆,百味仙糕列陈,凡所思者,无所不备。
仙酿成列,延绵直至云海尽头。
远处云端,一份份奇珍由祥云托载而至,望不见源头,亦数不清数量。
纵是叶枫,也不得不承认——如此极尽奢华之景,唯有天庭方能呈现。
他择一亭落座,闭目静候。
这一等,便是两日。
距蟠桃宴开启仅余一日之时,他睁眼仰望天际。
只见一位身穿褐袍、手执蒲扇、发稀足赤的仙人自正门缓步而来。
正是赤脚大仙。
众力士仙吏见之纷纷稽首,口称“大仙”。
叶枫心中暗笑。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此人根本不是赤脚大仙,而是那猴子假扮而成。
当然,他并非看破其变化之术。
地煞七十二变乃天地间最玄妙的化身神通,除非他将金乌神瞳修炼至圆满境界,否则绝难识破本质。
那是从元神本源上的彻底转变。
他只是恰好知晓后续之事——猴子途中遇见赤脚大仙,哄骗其前往通明殿,趁机夺形易貌。
果然,这“赤脚大仙”立于瑶池前,望着满目珍馐美酒,双眼发直,喉头微动。
四顾无人,便寻了一处幽暗角落,身子一晃,现出本相——毛脸雷公嘴的孙悟空。
随即拔下一把毫毛,放入口中嚼碎,喷出一口雾气,低喝一声:“变!”
刹那间,毫毛化作无数细小瞌睡虫,钻入在场仙官、力士、天女的鼻息口中。
顷刻之间,倦意如潮袭来。
众人哈欠连天,双腿发软,纷纷瘫倒,不多时便尽数沉睡。
猴子得意一笑,纵身跃起,直奔那盛满仙酿的大缸而去。
刚要伸手,忽觉背后一掌轻拍,惊得他魂飞魄散,以为是赴宴仙人提前到来!
转身瞬间,金箍棒已然抄在手中,几乎就要横扫而出——
然而看清来人后,他瞳孔一缩,挥至半空的铁棒硬生生顿住,满脸惊诧: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叶枫负手而立,嘴角含笑:“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猴子收起金箍棒,神情黯然,跳上旁边栏杆坐下,低声嘟囔:“老孙不是这个意思。”
叶枫目光微凝,开口问道:“你既已决意闹宴,为何不来寻我?”
猴子垂首,声音低沉:“不一样上次俺打杀了武德星君,连累了你。如今你贵为天庭大帝,位高权重,俺怎能再拖你下水?”
“你快走吧。这天庭欺人太甚,把俺老孙当猴耍,给了个齐天大圣的名号,实则无权无势,连几个仙女都敢讥讽嘲笑。这‘大圣’当得毫无滋味,还是花果山自在。”
“等我把这蟠桃宴搅了,便回下界做妖去。你在天上做你的大帝,我在凡间逍遥快活,各不相干,也算皆大欢喜。”
叶枫听出他语气中的失落与孤寂,忽然唤了一声:“猴子。”
“嗯?”
悟空抬头,却见一只鞋底迎面急速放大——
砰!
他被叶枫一脚踩住头颅,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翻出栏杆外,眼前直冒火花。
“你干嘛打我!”
“谁让你不戴帽子的!”
猴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晕头转向。
可一听这话,心头那点火气反倒熄了大半。
晃了晃脑袋爬起来,挠著脸讪笑道:“师兄,我”
叶枫冷眼盯着他:“想明白了?”
猴子抿著嘴,不吭声。
叶枫轻哼一声:“你以为就你一个觉得委屈?封了个齐天大圣,心里不服。可你觉得我这个大帝当得风光自在?”
猴子眨眨眼,迟疑道:“师兄莫非你也没收到蟠桃宴的请帖?”
叶枫咳嗽两声:“请帖是收到了,但这不是重点。”
他正色道:“你要明白,天庭这地方,若没真正压得住场面的本事,哪怕名头再响,也只会被人踩在脚底。
既然他们瞧不起你,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得上‘齐天大圣’这四个字!”
说著,他重重拍了拍猴子的肩,语气沉沉:“记住,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信不信。”
猴子浑身一震,仿佛一道雷劈进心窍,顿觉通体透亮。
“师兄,我懂了。”
叶枫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懂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