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猴腾地跳起,灵巧地在前头引路,直奔水帘洞而去。
抵达洞府时,只见悟空端坐于石制王座之上,身旁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手持拂尘,身披道袍,正坐在石桌后方。桌上摆满鲜果佳酿,尤以那坛香气四溢的猴儿酒最为惹眼。
二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叶枫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他对这猴子了如指掌——好面子、喜炫耀,自尊极强,又痴迷官位。
太白金星这张巧嘴,几句奉承下来,哪有不把他哄得团团转的道理?
叶枫踏入洞中,立时吸引两人目光。悟空立刻跃下高座,满脸喜色道:“师兄,天大好事!咱们抢龙宫、闹地府,非但没被降罪,反而要召上天庭授官呢!”
太白金星也站起身来,不动声色打量著叶枫,拱手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叶枫大王了,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他笑起来双眼眯成一线,慈眉善目,一副仙家和蔼之相。
可叶枫不是那未经世事的猢狲,岂会被这点表象迷惑?他也微微一笑,还礼道:“太白金星,贫道likewise久仰。”
太白心头一震。此前只闻其名,今日初见真人,原以为不过是个山野妖王,粗鄙无文。谁知眼前之人气度沉稳,道行深藏,竟似一位真正得道之士。
相较之下,反倒是那孙悟空更像个未化形的妖物。
老神仙面上不动,心里却已警铃作响。他轻捋长须,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此番前来,乃奉玉帝敕令,请二位赴天庭受封。事不宜迟,宜早登程为妙。”
悟空一听,面露欣喜,正欲应允,显然已被许下了不小的甜头。
叶枫却忽然跨前一步,挡在他身前,面向太白金星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耽搁片刻又有何妨?我倒有几个疑问,想请星君赐教。”
太白金星眼神微敛,心中顿生警惕。此人言语从容,气势内敛,绝非寻常妖类。不好糊弄啊。
他依旧笑着点头:“大王请讲,知无不言。”
叶枫淡淡开口:“我与悟空夺龙宫、篡生死簿,此等大逆之举,依律本当派天兵围剿。如今不但不予问罪,反倒招安升官,莫非是设下圈套,欲将我兄弟诱至天庭,一网打尽?”
话音落下,满洞群猴顿时骚动不安,四大猴将怒目而视,显然已被说中心中恐惧。
就连悟空也为之一怔,转头看向太白金星的目光多了几分戒备。
他先前一心想着做官,哪里想过这层深意?
太白金星更是心头巨震。他盯着叶枫,眼中闪过惊疑——这真是从四大部洲来的妖王?怎会如此心思缜密,一眼看穿布局?
再环顾四周,见众猴敌意丛生,连孙悟空都起了疑心,他顿觉处境危矣。若不能自证清白,今日恐怕难全身而退。
叶枫心中冷笑不止。这太白金星滑如泥鳅,妄图空口白牙就把人骗上天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既在我花果山水帘洞中,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至少先诈些实利才肯放行。
太白金星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圣旨,展开道:“大王不必多疑,此乃玉皇上帝亲颁诏书,天帝金口玉言,岂会欺瞒尔等?”
叶枫冷脸道:“既是真旨,拿来我看。”
“这”太白迟疑,此举本不合规。可对上叶枫骤然凌厉的眼神,那点犹豫瞬间瓦解,只得双手奉上。
叶枫接过,匆匆一扫,不过是些冠冕堂皇之辞,内容早在预料之中。
他合卷归还,语气不变:“既出天帝之手,自然不假。只是这旨意语焉不详,我仍有一问——天庭究竟打算封我们何职?若职位低微,莫怪我这兄弟当场翻脸。他性子烈,发起怒来,我也是拦不住的。”
说罢,他看似随意地拍了拍身旁悟空的肩。
悟空心领神会,立刻龇牙咧嘴,双目圆睁,朝太白金星发出一声低吼,凶相毕露。
刹那间,太白金星几乎怀疑自己踏错了门槛——
这般桀骜难驯之辈,分明该由天兵天将镇压剿灭,何须招安?
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唯有强撑笑容,赔声道:“大王息怒,官职之事,天庭自有定夺。待二位登临天阙,必有妥善安排。还请即刻启程,共赴天宫。”
叶枫轻笑一声:“星君这般可就不厚道了,既然邀我们赴天庭,连个官职都不曾备下,岂非显得诚意不足?今日若不给个交代,这天上,咱们可不去。”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懒洋洋地躺进悟空那把大王椅中,神情惫赖,全无仙家风范。
太白金星顿觉头大如斗,强忍烦闷道:“既是如此,大王且稍候,容我回天庭面奏玉帝,讨得封赏再来相迎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
哪知刚迈出一步,眼前空气骤然扭曲,四道巨猿虚影轰然浮现,巍峨如山,牢牢封锁洞口。
太白金星心头一紧,眉角微跳,缓缓回首:“大王此举,是何用意?”
叶枫坐起身来,笑意盈盈:“老倌儿,别当我看不透你。你这一去,哪里是请旨封官?分明是搬兵来了。今日若不先许点实在好处,休想踏出此门半步。”
至此,太白金星终于明白——这位金乌根本就是个无赖泼皮,耍横撒泼样样精通。
他心中苦笑连连,面上却只得低头:“大王明鉴,老朽临行时确未得授封官之权,此事非我能定。不如两位随我同上天庭,面见大天尊,我必竭力保奏,为你们谋个称心职位,如何?”
叶枫眸光微敛,暗自思量:火候差不多了。
他本就没打算真扣下老神仙,毕竟任务清楚得很——要和猴子一起,跟着这老头上天走一遭。
至于封什么官?无所谓。反正他心知肚明,迟早还得反下天庭。这一趟上去,图的是探清天庭底细,摸透其运作规矩。
唯有深入敌营,方能尽揽机密。
念头一定,他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既然星君说得诚恳,贫道也不好太过苛求。这样吧——你立个誓,我和悟空便信你一回,随你上天便是。”
太白金星眼皮狂跳。
他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物?可像这般脸皮厚到要人发誓的,实属罕见!
都欺压到这份上了,还自称“不是不讲理”?
还要神仙立誓?
须知天道森严,誓言非同儿戏,一旦违逆,必遭天谴!
封神旧事犹在眼前——殷郊违背誓言,终被师父广成子亲手诛杀,血泪交织,天地同悲。
可眼下人在矮檐,不得不低头。
他咬牙道:“不知大王要老朽如何起誓?”
叶枫悠然一笑:“也不难为你,就以太上老君之名立誓,赌个咒便可。”
“”
太白金星几乎吐血。
太上老君?那可是三界共尊的圣人!如今坐镇天庭的那位,不过是其一道化身,已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玉帝见之亦恭敬有加,不敢稍有怠慢。至于其本尊老子,更是与“道”同体,万法之祖!
他死死按住手中拂尘,生怕一个控制不住,抽在这混账脸上。
良久,无奈长叹:“也罢老朽便起誓。”
他肃然抬手,朗声道:
“天地为鉴,老君作证——叶枫、孙悟空随我太白金星入天庭,我必竭力为其求得三品以上仙职。若有欺瞒背弃之举,日后果报临身,当遭神仙灭形之劫!”
言毕,目光沉沉看向叶枫:“这下,可还满意?”
叶枫立刻起身,满脸热络,顺手端起桌上一杯酒递过去:“星君莫恼,我这人性多疑,习惯使然。您喝口酒压压惊,咱们这就动身。”
太白金星望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满腹苦水无处诉,只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片刻未停,三人腾云驾雾,直上九霄。
然而就在誓言落定的刹那——
三十三重天外,混沌深处,一方独立世界静静悬浮。那里仙气氤氲,灵植遍野,奇兽游走,异花盛放,景致远胜寻常仙境。
混沌暴流撞及此界,竟如雪遇阳,悄然平息,不得损其一枝一叶。
中央坐落一座古朴宫殿,门匾之上赫然书写三个大字:“八景宫”。
宫内丹房,一位道袍老者静坐云床,闭目养神。忽然眉心一动,似有所感。
他睁开双眼,淡淡向下界瞥了一眼。
仅此一瞥,三界万象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低语一句:
“准提的徒弟,着实顽劣。”
言毕,再度合眼,再不言语。
三十三天外的波澜,叶枫等人自然毫无察觉。
他们御云而行,穿破雷火云层,罡风烈雷于身侧呼啸,却难以近体。
反倒猴子初登天界,对周遭雷罡煞气充满好奇,东张西望,跃跃欲试,被叶枫低喝一声,才缩头噤声。
不久之后,三人抵达南天门外。
四大天王伫立门前,神色肃然。
猴子站在巍峨天门前,眼中满是惊奇,如同村妇初入皇城,处处新奇,步步惊叹。
他探头向门内望去,只见云海翻涌间,无数庞大的岛屿漂浮其中,时隐时现,心神为之一震。
低头再看,脚下的云絮柔软如棉,却坚实可踏,仙人们在其上往来行走,竟无需刻意运功凝气支撑身形。
便是叶枫也不禁心头微动。他感知敏锐,立刻察觉这些云霞皆由纯粹灵气凝聚而成,乃是高度凝练的元力所化。
整个天界竟创建于这般能量之上的存在,其天地灵气之浓郁,恐怕远超想象——
怕是随便一处角落,都胜过花果山那等洞天福地。难怪世人皆以飞升为荣,趋之若鹜。
叶枫虽心有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
此时太白金星已与增广天王交验仙篆,确认无误,准许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