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在黄土飞扬的公路上哼哧哼哧地颠簸着。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旱烟味、汗酸味和鸡鸭排泄物的独特气息。但这股味道在靠近车窗的那个角落,象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退散了。
原因无他,贾东旭脚边那个网兜散发出的生猪肉腥气,在这个冬天,就是最霸道的空气清新剂。
“那是肥膘吧?得有两指厚!”
“我看像,那油都要透出纸来了。”
邻座几个穿着黑棉袄的老乡,眼神象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时不时就往那个网兜上瞟,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都清淅可闻。
贾东旭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燃的大前门,脸上挂着一种极力掩饰却又忍不住溢出来的矜持。
“淮茹,把毛毯给小当盖好,别冻着。”贾东旭故意提高了嗓门,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也不看周围吞口水的声音,直接塞进棒梗嘴里,“儿子,吃!不够爸这还有!”
棒梗腮帮子鼓得象个仓鼠,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真甜!”
秦淮茹坐在一旁,理了理身上那件崭新的碎花棉袄,嘴角噙着笑。她太了解贾东旭了,这就是个顺毛驴,只要面子给足了,他就能把心掏给你。这回回娘家,陈彦给的那二十块钱奖金,自己有添了点,全部买了东西。
“昌平秦家村到了!落车的赶紧!”售票员扯着嗓子喊道,态度却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一落车,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枯草沫子扑面而来。
眼前的秦家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土色中。残破的土墙,光秃秃的老树,还有几个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这景象,和物资充沛、红红火火的南锣鼓巷供销社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哟!那是谁家亲戚?穿得这么气派!”一个眼尖的老汉眯着浑浊的眼睛喊道。
“那是……秦家大丫头吧?秦淮茹?”
“旁边那个是她男人?看着象个领导似的!”
贾东旭挺直了腰杆,一手提着十斤富强粉,一手拎着那五斤还在晃荡的五花肉,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最前面。秦淮茹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宛如这灰暗村庄里的一抹亮色。
刚走到村口,一个尖厉的女声就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淮茹吗?舍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在城里享福,把这穷山沟的爹妈都给忘了呢!”
说话的是个颧骨高耸的中年妇女,秦淮茹的二婶。这女人嘴碎得全村有名,以前没少在背后编排秦淮茹嫁出去就不管娘家死活。
二婶一边嗑着瓜子皮,一边斜眼打量着,正准备再讽刺几句,目光突然凝固了。
她看见了贾东旭手里的东西。
那袋子上有些面粉,一看就是装着白面。
那红白相间、肥得流油的五指厚五花肉。
还有贾东旭上衣口袋里露出的两包红双喜香烟。
二婶那张刚才还象机关枪一样的嘴,此刻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瓜子皮粘在嘴唇上也忘了吐。
“二……二婶,晒太阳呢?”秦淮茹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底气。
贾东旭虽然对这个二婶没啥好印象,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城里大款”,自然要有大款的度量。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两个大白兔奶糖,塞到二婶手里。
“二婶是吧?拿着给家里孩子甜甜嘴。淮茹常跟我提您,说您以前对她挺照顾。”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人,又打了脸。
二婶手里捧着那两个奶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硬生生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哎哟!你看这……这多不好意思!淮茹啊,你真是嫁对人了,我就说嘛,咱们老秦家最有福气的就是你!”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此刻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那堆东西,眼神里全是敬畏。
在绝对的物质碾压面前,所有的闲言碎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
秦家那三间破败的土坯房里,此刻却象是过年一样热闹。
秦父秦母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手足无措。秦父那双常年劳作、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想去摸摸那袋面粉,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生怕手上的茧子把袋子划破了。
“这……这也太多了。”秦母抹着眼泪,声音都在抖,“东旭啊,你们不过日子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妈,您这就见外了!”贾东旭坐在炕沿上,随手给秦父点了一根大前门,“我现在可是轧钢厂的五级级工,淮茹又在供销社上班,这点东西不算啥!只要您二老吃得好,以后我和淮茹常回来送!”
这牛皮吹得,连秦淮茹都差点信了。不过她没拆穿,只是笑着给母亲擦泪:“妈,东旭孝顺,您就收着吧。晚上包顿饺子,多放肉!”
“包!包饺子!”秦父狠狠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却全是红光,“孩儿他娘,把家里那只下蛋鸡也杀了!今儿个姑爷回来,得庆祝!”
屋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而屋外的小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人。七大姑八大姨听说秦淮茹带了半扇猪回来(谣言总是传得很快),全都跑来看稀奇。
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格外亮。
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碎花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两条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她虽然长得有些瘦,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秦淮茹有七分象。
那是秦淮茹的三叔家的闺女,秦京茹。(年龄提前了,剧情需要)
她死死盯着秦淮茹身上那件没有补丁的棉袄,盯着桌上那白花花的面粉。
那种眼神,不是单纯的羡慕。
那是一种饿狼看见肉,溺水者看见稻草的眼神。
秦淮茹在应付完一波亲戚的寒喧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她心里一动,想起了易中海的嘱托。
她不动声色地拨开人群,走到秦京茹身边。
“京茹,看什么呢?”秦淮茹的声音很轻。
秦京茹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神热切:“姐,你真好看。城里是什么样的。”
“想去吗?”秦淮茹突然问道。
秦京茹愣住了,随即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那件单薄的棉袄:“姐……你、你说啥?”
秦淮茹拉着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布满了冻疮,就象当年的自己。
她把秦京茹拉到角落的柴火垛旁,压低了声音:“姐问你,想不想进城?”
秦京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衣角,指节发白。
“姐,我想!我做梦都想!只要能进城,让我干啥都行!哪怕是去给人家当牛做马,也比在这土里刨食强!”
秦京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秦淮茹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秦京茹干裂的嘴里。
“甜吗?”
“甜……真甜。”
“那行,收拾收拾东西,”秦淮茹看着堂妹那双被欲望点燃的眼睛,缓缓说道,“等下午跟着姐进城,我们院有家人,正好缺个人……”